第1617章 夷三族，诛九族，我也要死么
杨氏可以因一桩私怨而被灭族，那等将来必然有人效仿，依仗手中兵力，覆灭结仇世家。
若放任此事，不了了之，天下世家门阀将再没一点安全感。
事关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各世家门阀几乎不必沟通便已经达成共识——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一定要让灭门凶手付出代价，以儆效尤，杜绝私自行刑灭族的再发生。
次日五更，文武百官列队跨入太极殿。
此时天色尚微暗，殿内烛火通明，光影摇曳，投射百官袍角。
随着内务总管王德，一声尖细绵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李二陛下身着明黄龙袍，沉稳落座龙椅，眉眼淡漠，扫视下方百官。
百官依次躬身行礼，礼数刚毕，文官队列立刻有一人快步出列。
此人正是安德郡公、太常卿杨师道。
出身弘农杨氏观王房，隋朝观王杨雄幼子，亦是皇帝亲妹桂阳公主夫婿，正儿八经的当朝皇亲。
只见杨师道面色涨红，脖颈青筋紧绷，站在殿中慷慨激昂，嗓音凄厉：
“陛下！
弘农杨氏江南主房，世代忠良，归顺大唐后安分蛰伏，从未触犯国法。
而今一夜惨遭满门屠戮，祖宅化为焦土，凶手至今隐匿无踪...
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江南，擒拿凶犯，明正典刑，为杨氏数百亡魂主持公道！”
杨师道情绪激动，说话间唾沫星子飞溅。
殿内文武百官都是沉默不语，等着皇帝表态。
杨氏观王房，虽在当朝名声显赫，但在杨氏，却是支脉中的支脉，人丁不兴。
所以与杨家主家的联系并不算深。
杨师道这出，也并非单纯出于血浓于水的同族情义，更深的那层心思，还是替天下门阀世家出头。
以同族名义发难，规避士族抱团逼宫的嫌疑，试探皇帝对世家，对李斯文的态度。
李二陛下端坐龙椅，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太阳穴隐隐发胀。
昨天夜里，随消息传来的还有百骑，杨家一案卷宗、审讯笔录、密信尽数送入皇城。
杨氏勾结岱山贼、私养私兵一千二百、藏匿蜀王杨秀冠冕蟒袍、互通前隋旧臣密信...
所有证据一应俱全，铁证如山，杨家覆灭，理所应当。
只是...李斯文越过三司会审，伙同百骑私自行刑，法理上存在巨大瑕疵。
李二陛下没有立刻回话，抬手轻轻下压，示意杨师道稍安勿躁。
随即看向文臣队列：“呈证物。”
大理寺卿段纶躬身领命，挥手示意官吏抬入两口木箱。
箱盖开启，两件暗纹锦缎物件，展露众目睽睽之下。
一袭四爪蟒袍，蜀地流云织锦质地，专属于蜀王杨秀的朝服；
一顶犀皮鎏金冠冕，内有隋廷工部官印，对应隋朝藩王礼制。
见此，原本正低声议论的百官瞬间噤声。
尚在朝中任职的，不乏前隋老臣，当即眼神骤变，一眼辨识出两物件真伪。
王德上前一步，按照大内卷宗朗声宣读：
“据江南百骑、丹阳水师联合查验，以上器物，皆于苏州杨氏祖宅地下三丈密室起获。
同时查获有，杨家与朝廷官员往来密信，共计三十七封；
私兵军械甲胄八百余套，粮草储备可供千人支用三年。
并计划本年秋汛，联合江汉两地前隋旧臣起兵，割据江南。”
话音刚落，此前准备联名上书，力挺杨师道的士族官员，脸色已经惨白。
不约而同的收脚，悄摸踏回半步。
杨家这纯属死有余辜，无可饶恕。
前隋宗室，贼心不死，而且还是恩将仇报的典型，灭九族都是罪有应得。
可若如此，那杨师道为何还能活着，甚至走进太极殿面圣？
殿内百官大多知晓，杨师道所属观王房，是与杨氏主脉最远的那条支脉。
隋末杨氏主房南迁江南，观王房却因杨师道的关系，直接投靠太原李氏。
此后数十年，两支往来稀疏，人情淡薄，几乎形同陌路。
按九族律法，两支虽属血脉同源，但早已出五服，正常谋逆大案夷三族，不会牵连到观王房。
所以此前见杨师道义愤填膺，百官默认杨氏灭族，只是寻常民事。
却没想，杨家竟然是个复辟谋逆的乱臣。
按唐律，复辟谋逆夷九族，无需秋后审讯，就地斩杀也合乎国法。
就是这次平乱，百骑下手狠厉了些，全家老小没一个活口。
但等短暂错愕后再一听，这些罪状都是从顾俊沙发来的，其中更有李斯文的参与。
这下众人又有了说辞。
给杨家翻案那是不可能的，铁证如山，神仙来了也没用。
而且除了杨师道，也没人将杨氏放心上。
反倒是李斯文联合百骑，肆无忌惮对世家下死手的行为，绝不能放任自流。
杨氏谋逆，死得毋庸置疑，但诛杀手段却有本质不同。
经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皇帝下诏行刑，是朝廷执行公权；
但由地方官员联合禁军私下行动，属于公报私仇，代天行刑。
若认可后者，日后但凡手握兵权的地方大员，都可以搜罗旧罪，随意覆灭敌对世家。
礼法崩塌，世家门阀再无安全感可言。
博陵崔氏出身的一御史当即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杨氏谋逆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但国之刑罚，出自中枢，而不在地方。
蓝田县公李斯文，以地方公职，伙同百骑擅杀门阀，实属逾越礼法。
今日可杀杨氏，待明日，便可擅断其余宗族，此例绝不可开！
恳请陛下追责李斯文越权之罪，规整朝堂权责。”
一连串的士族官员紧随其后，细数，竟有二十七名官吏列队请奏。
追责李斯文越权私刑。
至于负责开团的杨师道，已经是手脚冰凉，大气不敢出一声。
方才只顾着世家门阀的立场，忘了自己身份，险些引火烧身。
蜀王杨秀器物确凿，杨氏实打实的前朝余孽，依唐律，杨氏九族皆要连坐。
观王房虽分支久远，但法理上仍在九族旁支。
一旦朝廷深究，哪怕身为皇亲的他，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恐惧席卷全身，杨师道再无半分胆气。
面色惨白，低头快步退回文官队列，垂肩塌背，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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