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以不变应万变
“须知，世家惜身保命，从不打硬仗，反倒擅长阴谋、舆论。
论起玩弄权谋，除了二郎，咱们几个里可找不出一个能见招拆招。”
凉棚内陷入沉默。
侯杰、柴令武脸上戾气不再，终于听懂了其中危机。
此前只顾着快意恩仇，根本没想过朝堂、地方多层级的连锁反应。
李德奖低头看着脚下，暗自自嘲。
其实早在出兵之前，他就极力劝阻过。
只是当时听闻刘顺家中惨案，一时义愤冲昏理智，选择了默许。
等事后冷静下来复盘，才幡然醒悟。
依唐律，即便官方判定的谋逆家族，也要遵循“首恶必诛、妇孺流放”的潜规则，保全一家香火。
唯独此次，抄家杨氏，是字面意义上的鸡犬不留，手段过于酷烈，突破了世家底线。
“想这么多，根本没用。”
一道冷硬嗓音，突然打破沉寂。
苏定方半靠着摇椅，手搭在膝盖，目光平静看向李德奖：
“德奖，你就是凡事想太多，咱们可不是孤军奋战。
若世家施压要求二郎回京，朝堂上自有一众武勋长辈周旋。
某等远在江南，何必自乱阵脚。
再者，杨家私通前隋旧臣，囤积私甲本是铁证。
若是没咱们及时动手，等将来杨家准备充分，举兵起事...
届时，江南沿江数十州县百姓，都会被战火牵连，死伤又何止数万。
与其坐等生灵涂炭，不如主动出击，于公于私都无过错。”
李德奖嘴唇微动，想要反驳，最终却只有一声无言长叹。
对于苏定方，这个家父李靖的得意门生，近乎自己兄长的存在，他实在不好明着唱反调。
且苏定方少经战事，几经沉浮，对朝廷局势的判断，远比自己看得精准。
李德奖只能颓然叹气，无奈抬手摆了摆：
“罢了罢了，某多虑就某多虑。”
细数在座众人，除却李斯文还涉猎一些朝堂权谋外，其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粗鄙武夫，根本说不通。
见李德奖不再发表意见，关于杨氏后续的话题算是翻篇。
一直安静躺在侧边，始终没有插话的裴行俭，这才慢悠悠开口，字字惊心：
“近日，某复盘杨烈潜入顾俊沙一案，发现一处疑点。
当初杨烈率领二十余名死士，伪装流民，混入周家船队，绕过顾俊沙几层关卡，顺利进入港区。
周家商船报备文书齐全，巡检记录并无破绽。
可周家与顾俊沙合作初定，根本没有能力打通上下关节。
思来想去，背后定有高层掩护，而副总管张亮，嫌疑最大。”
话音刚落，薛礼微微颔首，一脸凝重补充道：
“不错，之前查抄杨家时，某在杨烈卧房找到一封手写信函，落款模糊。
内文是张亮方面承诺，为杨氏提供掩护，笔迹也与张亮日常公文字迹高度相似。
日前，某曾登门与其对峙，但张亮矢口否认，推脱是旁人仿冒笔迹。
但水师案卷中，找不到其余往来物证，没有办法强行定罪，只能暂时搁置。”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人神色都沉了下去，心底都是一阵后怕。
顾俊沙是作为海防重镇而建设，粮仓、军械全部集中在内围。
若是当日杨烈一行人顺利发难，里应外合下，顾俊沙必定大乱。
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能化险为夷，全靠港区雇工都是流民归化百姓，感念顾俊沙远超以往的工薪待遇，主观能动性拉满。
察觉到杨烈等人的异常后，第一时间选择上报巡检，才将动乱扼杀在萌芽。
一直在旁闭目养神的李斯文，也有些坐不住了。
毕竟促使杨烈铤而走险的根源，是盐场利益引起的危机感。
而这，归根结底都是源于自己。
李斯文嘴边一抹冷笑，眼底却不带半分笑意，语气淡漠：
“皇帝钦定沧海道副总管，不思上进，反倒暗中勾结逆党，意图颠覆地方秩序，该当何罪？”
“杀。”
侯杰紧接着脱口而出，毫不掩饰心底杀意。
自打刘顺自戕，他对杨家已经恨到极点，对于张亮胆敢私通逆党的行为，更是零容忍。
李德奖浑身汗毛乍起，脸色发白。
杨家灭门一事还没平息，你俩还想接着再杀，对方还是朝廷一品国公，开什么玩笑！
急忙抬手阻拦，语速急促：“万万不可！
就算张亮私通乱党，且罪名属实，处置权利也只在三省中枢，在大理寺。
必须走正规审讯、复核、圣裁流程。
某等私下动刑，属于越权擅杀，万万不可呀。”
灭门杨家，是因为搜出的证据确凿。
虽说天下世家难免物伤其类，但也不敢在明面上做的太过。
毕竟杨家属于毋庸置疑的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可张亮截然不同。
再怎么说，张亮也是开国从龙功臣，正经朝廷在册一品武勋。
随手杀了心里是痛快，可朝廷勋公、武将那边可就说不过去了。
张亮再怎么卑劣，毕竟是朝廷勋公，你敢杀他，是不是也敢杀他们？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影响极其恶劣。
另一方面讲，因为皇权与士族的纷争，士族愈恨李斯文，将其视作眼中钉。
那对于铁杆皇派的武勋世家来说，李斯文就是越要死保的栋梁。
再怎么说李斯文同属武勋世家的一份子，是自家后辈。
就算不能过分护犊子，但起码帮忙应付世家攻讦，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一旦杀了张亮，让武勋世家觉得，是二郎容不下异己，随意屠戮同僚...
那本该属于友方的武勋世家，将有相当一部分转变立场，倒向关陇门阀阵营。
就算李斯文再怎么深受圣眷，李二陛下也不可能容忍己方势力就此分裂。
就算皇帝坐视不管，将来关陇门阀联合反水武勋，双向施压...
就算心头再不舍，李二陛下也只能顾全大局，弃车保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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