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老崔点炭窑,一管烟把鬼子熏花
废炭窑出现在暮色里时,苏勇先抬起了手。
队伍立刻停下。
山坳里的雪比别处更深,十几座废窑半埋在雪地中,窑口黑洞洞的,像一排张着嘴的野兽。风从破窑顶掠过,卷起炭灰和雪沫,扑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土味。
苏勇伏在一块石头后,眯眼望向前方。
太静了。
静得连松枝上的雪落下来,都能听见细微的簌簌声。
“老宋说的记号在哪儿?”他低声问。
老崔没有立刻回答,只猫着腰绕到最外侧一座炭窑后面。他扒开雪层和枯草,从一截树根旁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片。
木片上有一道黑色炭痕。
“是老宋留的。”老崔道,“一道斜线,意思是这儿能落脚。”
陈河皱眉:“那就不对了。老宋留记号,不会留在明面上。”
苏勇目光一沉。
木片附近的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
脚印被新雪盖过一层,边缘却还没完全模糊。有人来过,而且人数不少。
“撤。”苏勇当机立断。
可就在此时,北边林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火光。
砰!
子弹打在苏勇身前的石头上,碎石崩起,擦过他的脸颊。
“有埋伏!”
陈河翻身卧倒,抬手就是两枪。林秋扑到韩九成身前,周二柱则慌忙把赵顺拖到一座土窑后头。
枪声顷刻间响成一片。
日军从炭窑两侧和北坡的林子里冒出来,借着树干、土墙和雪堆不断射击。他们没有急着冲,而是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往山坳中央压来。
苏勇一眼便看出来了。
对方不是偶然撞上他们。
坂田料准了他们会来炭窑找接应。
“西边土坡能走!”苏勇喊道,“陈河,压住北面!二柱,守住窑口!林秋,带伤员往西撤!”
“你呢?”林秋喊。
苏勇端起枪,目光扫过雪坡。
“俺也去断后!”
“苏勇!”
林秋的声音刚出口,苏勇已经从石头后探出身子,朝北坡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一个日军刚露出半截身子,便栽进雪里。其余人被火力压住,短时间内不敢抬头。
周二柱缩在土墙后,脸白得像纸。
一名日军从炭窑另一侧摸过来,枪口已经对准林秋的后背。
周二柱看见了。
他手指发抖,呼吸急得像要喘不过气来。
“二柱!”苏勇厉声喝道,“看准了打!”
周二柱猛地咬住牙,端平步枪。
砰!
那名日军胸口中弹,扑倒在雪地里。
周二柱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朝日军开枪,也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倒在自己枪口下。
“打得好!”苏勇隔着枪声喊了一句。
周二柱眼圈一下红了。
他狠狠拉动枪栓,声音发颤,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俺也去不是狗!俺也去是中国人!”
说完,他又朝窑口方向开了一枪。
老崔趁乱钻进一座半塌的炭窑。
陈河看见了,脸色一变:“老崔,你进去干什么?”
“点窑!”
老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废炭窑多年不用,可窑底还积着陈炭和腐木。只要能点起来,浓烟便能遮住日军视线,给他们腾出逃路。
可窑里不知有没有塌方,更不知有没有积存的炭气。
陈河咬牙冲过去,伏在窑口掩护。
“快点!”
窑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即传来老崔压低的咳嗽声。几息之后,一缕黑烟从塌裂的窑顶冒出来。
紧接着,烟越来越浓。
“出来!”
陈河扑到窑口。
一只满是黑灰的手伸了出来。
老崔踉跄着爬出窑洞,半边棉袄都被火星烧穿了。陈河赶忙把他按进雪里滚了两圈,扑灭身上的火。
下一刻,炭窑深处轰然一声闷响。
没有爆炸,却像沉睡多年的窑火被重新唤醒。浓黑的烟从窑口和裂缝中翻滚而出,迅速被山风卷向北坡。
日军阵地顿时乱了。
“走!”苏勇大喝。
林秋和周二柱架起赵顺,陈河背着韩九成,老崔在前面开路,一行人借着烟幕冲向西侧山沟。
苏勇退在最后。
他一边后退,一边朝烟雾中点射。肩上的伤口早已裂开,血顺着棉衣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袖子。
林秋回头看见,心一下揪紧。
“苏勇,你受伤了!”
“没事,快走!”
“你每回都说没事!”
苏勇没有回答。
一颗子弹擦着他耳边飞过,打断了一根松枝。苏勇猛地伏下,抬枪还击。前方烟雾里传来一声闷哼,他才转身冲进山沟。
运炭沟狭窄陡峭,沟底积雪厚得没过膝盖。
众人刚冲进去,身后就响起了坂田愤怒的喝令。日军显然没有被烟完全挡住,已经沿着他们的脚印追来了。
赵顺腿上的伤越来越重。
刚才撤退时,他又挨了一枪,子弹打穿小腿,鲜血不断流进雪地。林秋撕下布条替他扎紧,可赵顺脸色还是一点点灰败下去。
“俺也去走不了了。”赵顺喘着气道,“你们把俺也去放下。”
“闭嘴。”苏勇道。
“苏队长,俺也去真走不了。”
“谁说你走不了?”
苏勇把步枪甩到背后,蹲下身。
“上来。”
赵顺愣住:“你肩膀有伤。”
“上来。”
赵顺没有动。
苏勇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没朝自己人开过枪吗?那就更得活着回去,亲口跟你娘说。”
赵顺眼眶一下红了。
周二柱和陈河一起扶着他,把他架到苏勇背上。赵顺趴上去时,轻得吓人,像一捆被雪打湿的枯草。
苏勇咬紧牙关站起来。
左肩的疼痛瞬间像刀一样扎进骨头。
他额头青筋暴起,脚步却没有停。
“老崔,前头还有路没有?”
“有个岔口!”老崔喊道,“左边下鹞子崖,右边是旧炭道!”
“哪边能活?”
老崔顿了顿。
“右边难走,可鬼子不一定敢追。”
“走右边!”
众人钻进旧炭道。
炭道早已荒废,两侧全是倒木和乱石。越往里走,路越窄,最后竟被一条深沟挡住去路。
深沟上横着一座腐烂的木桥。
桥面只剩两根圆木和几块断板,底下是黑不见底的山涧。风从沟底卷上来,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陈河试着踩了一脚。
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过不去。”他说。
身后,日军的声音已经隐约传来。
赵顺挣扎着从苏勇背上下来,摸出一颗手榴弹。
“俺也去守这儿。”
“不行。”周二柱立刻道。
赵顺看着他笑了笑:“二柱,俺也去以前以为,咱们这种人活着没脸见人。可现在俺也去明白了,只要还没把枪口朝自己人,就还有机会。”
“俺也去不让你留。”周二柱红着眼道。
“听话。”
苏勇看向深沟对面。
桥下方靠岩壁的位置,有一道窄窄的石沿,石沿覆着冰雪,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挪过去。
“从石沿走。”苏勇道。
老崔脸色变了。
“那是羊肠路,踩空就没命。”
“桥也走不了。”
苏勇把赵顺放下,解开自己的武装带,又拿过陈河的枪背带和老崔腰间的麻绳。
“把韩九成绑在我背上。”
林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行。”
“我先过去,再接他们。”
“你的肩膀根本承不住!”
苏勇抬眼看她。
风雪里,他脸上有血,有灰,眼神却异常平静。
“林秋,这回听我的。”
林秋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最终,她没有争。
她和陈河一起,将韩九成牢牢绑到苏勇背上。
韩九成虚弱地睁开眼:“苏队长,俺也去会拖累你。”
“你少动,就是帮忙。”
苏勇踏上石沿。
一步。
两步。
石壁冰冷湿滑,他右手抠着石缝,左肩几乎失去知觉。韩九成的呼吸贴在他耳边,轻得像随时会断。
走到中间时,脚下一块冰忽然裂开。
苏勇身子猛地往外一歪。
“苏勇!”林秋失声叫道。
苏勇的右手死死扣住一条岩缝,半个身子悬在深沟上方。碎石不断往下滚,许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韩九成伏在他背上,吓得不敢喘气。
苏勇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身体拉回来。
他的手指被石头磨得鲜血淋漓。
终于,他踏上对岸的雪地。
“过来!”他回头喊。
陈河先扶赵顺过。
老崔在后面用麻绳牵着,林秋贴着岩壁挪动,周二柱则死死护在最后。日军赶到桥边时,他们刚过去一半。
枪声骤响。
砰!砰!
子弹打在岩壁上,石屑乱飞。
赵顺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沟里坠去。陈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苏勇则扑过去拽住麻绳。
三人拼尽全力,终于把赵顺拖回石沿。
可日军已经越来越近。
一名日军端枪瞄准了最后面的老崔。
砰!
枪响。
那名日军却应声倒下。
对面林子里,忽然响起密集的盒子炮声。
“苏队长!”
是老宋的声音。
“俺也去来晚了!”
老宋带着几名游击队员从东侧林子里冲出来,朝桥边的日军猛烈射击。日军猝不及防,立刻扑倒还击。
苏勇抓住机会。
“撤!”
众人冲进对岸的密林。
可刚跑出不远,前方又传来枪声。
日军竟然还有一队人从东坡包抄过来。
雪幕中,坂田站在林边,举着手枪,身旁跟着数名日军和伪军。
他显然早已看穿了他们的退路。
一名伪军扯着嗓子喊:“韩九成!坂田太君说了,只要你出来,其他人可以不死!”
韩九成靠在树后,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颤。
苏勇按住他肩膀。
“别信。”
韩九成抬起头,望向那几个伪军。
其中有一张熟脸。
马四。
当初和他一起被抓进据点、一起穿上伪军衣服的人。
“马四!”韩九成喊道。
马四浑身一震。
“二成?”
“你看看坂田怎么对咱们!”韩九成声音嘶哑,“咱们替他们卖命,他们拿咱们当人吗?你今天替他们喊话,明天他们就能替你收尸!”
坂田脸色阴沉,猛地举枪顶住马四后背。
马四脸白了。
“俺也去……俺也去回不去了。”
“能回!”韩九成喊,“把枪放下,就能回!”
坂田怒喝一声。
马四咬着牙,忽然把枪口调转,对准坂田身边的日军。
砰!
一枪打出。
与此同时,坂田的子弹也穿透了马四的胸口。
马四倒在雪地里。
可他的这一枪,彻底打乱了日军队形。
“打!”
苏勇一声令下。
郭长山不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向苏勇。
陈河、老宋、周二柱同时开火。林秋伏在石后给赵顺压住伤口,韩九成也撑起身子,举枪朝敌人射击。
枪声在黑松岭间回荡。
周二柱冲得最猛。
一名日军挺着刺刀扑来,他侧身躲开,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那人倒下后,他没有停,捡起一把刺刀,继续往前冲。
苏勇肩上有伤,动作却依旧利落。
他借着树干掩护,一枪一枪压住坂田身边的人。等到坂田试图往东逃时,苏勇已经从侧面截住了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雪地对峙。
坂田抬枪。
苏勇也抬起枪。
砰!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苏勇的左肩再次一震,鲜血迸出。
坂田胸口中弹,踉跄着退了两步,最终跪倒在雪地里。
他仍想抬枪。
苏勇没有给他机会。
砰!
第二枪后,坂田终于倒下。
日军见指挥官毙命,阵脚大乱。老宋带人从侧翼压上,剩下的人拖着伤员仓皇退进山林。
雪地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伤者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苏勇站在原地,手里的枪缓缓垂下。
林秋冲过来扶住他。
“你怎么样?”
苏勇想说没事,可刚一开口,便咳出一口血。
林秋脸色煞白:“坐下!”
“赵顺呢?”
林秋没有回答。
苏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赵顺靠在一棵歪脖子松下,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拉弦的手榴弹。他望着灰白的天,脸上竟带着一点安静的笑。
苏勇一步一步走过去。
赵顺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
“苏队长……打赢了?”
“打赢了。”苏勇蹲在他身边。
赵顺缓缓松了口气。
“俺也去……没丢脸吧?”
苏勇喉咙发紧。
“没有。你是好样的。”
赵顺笑了笑。
“那俺也去娘……就不会骂俺也去了。”
他说完,手指轻轻松开。
手榴弹滚进雪里。
林秋别过脸,眼泪终于落下来。
苏勇沉默许久,伸手替赵顺合上眼睛。
天边渐渐泛白。
风雪停了。
黑松岭的松枝上,积雪在晨光里一点点融出水珠,滴落在血迹斑斑的雪地上。
苏勇站起身,肩头的血仍在流。
周二柱走到他面前,眼睛通红,却挺直了背。
“苏队长,接下来去哪儿?”
苏勇望向南边。
那里越过两道山梁,就是柳河。河对岸有游击队的接应点,也有他们必须带回去的消息、伤员和牺牲者的名字。
“去柳河。”苏勇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一个都不能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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