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日军追进窑,郭长山砸塌半边天
“俺也去北沟尽头……”他的手指冰冷,却攥得很紧,“有个废石灰窑,窑后头……有裂缝,能进山腹。早年采石的人挖出来的,鬼子不知道。”
老崔皱眉:“你怎么知道?”
“俺也去巡过山。”韩九成喘息着说,“冬天……他们不走那边,怕塌。”
陈河蹲在一旁,盯着他:“里面能出去?”
“能到……黑松岭背面。”韩九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有条羊肠道,翻过去就是柳河。过了河,鬼子车进不去。”
郭长山没有立刻答应。
北沟里风声呜咽,远处的追击声虽然被山石挡住,但仍隐隐传来。日军没有放弃,他们只是暂时被塌雪和断轨困住。一旦重新绕过采石坑,用不了多久就会追进北沟。
林秋摸了摸韩九成的额头,脸色越发难看。
“他撑不了太久。”
“俺也去带路。”韩九成说。
“你连坐都坐不起来。”林秋冷冷道。
韩九成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那地方……有水。有石灰。能止血。”
林秋猛地抬眼。
石灰窑附近常有废弃的熟石灰和炭灰,未必能治伤,但若找到干净布料和热水,至少能重新处理伤口。更重要的是,那里或许真能暂时躲过日军的搜捕。
郭长山终于站起身。
“老崔,带两个人往前探。”
“俺也去去。”一个肩膀中弹的伪军挣扎着从车斗里爬起来。
他脸色发白,半边棉袄都被血浸透了。
林秋按住他:“你不能动。”
那伪军咧了一下嘴。
“俺也去不动也是个累赘。老崔认识山路,俺也去认识鬼子的哨法。俺也去跟着,能听出他们从哪边绕。”
郭长山看着他。
这个人刚才在车上中弹后,一声没吭,仍旧抓着韩九成身下的木板。
“叫什么?”
“赵顺。”
“原来干什么的?”
赵顺低下头:“种地的。俺也去爹欠了保甲长的租,俺也去被抓来当兵。”
郭长山沉默了一瞬。
“去可以,枪留下。”
赵顺愣了愣。
郭长山道:“你拿手枪。步枪太重。”
赵顺眼圈一下红了,接过陈河递来的短枪,咬着牙点头。
老崔带着赵顺和另一名伪军钻进前方的黑暗。郭长山留下两人警戒,陈河和林秋重新查看韩九成的伤口。
血仍在往外渗。
林秋把围巾拆开一角,发现里面已经湿透。她咬住嘴唇,从药包里翻出半瓶酒精和一小包止血粉。
“没有针线,伤口太深,缝不了。”她低声说,“只能赌。”
韩九成像是听见了,微微睁开眼。
“别浪费药。”
林秋没有理他,将止血粉一点点撒进伤口。韩九成全身猛地绷紧,手指几乎要把木板抠出裂纹,却硬是没有叫出声。
“疼就喊。”林秋说。
“喊了……鬼子能听见。”
“这会儿倒懂事了。”
韩九成艰难地笑了笑。
“林大夫。”
“什么?”
“苏勇那小子……是不是总惹你生气?”
林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以前……总跟俺也去说,炭窑里有个女大夫,刀子嘴,菩萨心。俺也去不信。”
“现在信了?”
“信了。”
林秋低头继续包扎,声音却低下来。
“苏勇没事。他中了弹,擦过去了。昨天还醒了一次,问你在哪儿。”
韩九成闭上眼,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俺也去欠他的。”
“你欠的不是他。”
“俺也去知道。”
北沟另一头忽然传来两声鸟叫。
老崔回来了。
郭长山立刻抬手,所有人伏低身子。
黑暗里,老崔猫着腰跑近,脸上沾着雪和泥。
“找到窑了,离这儿不到半里地。”他压着嗓子说,“前头有两条岔沟,左边能过去。右边有新脚印,鬼子可能从那边绕。”
陈河问:“窑里有人没有?”
“没有。窑口半塌了,外头全是雪。里边有风,应该有裂缝。”
赵顺跟在老崔身后,神色有些不对。
“俺也去听见狗叫。”
众人脸色一变。
“不是刚才那条。”赵顺道,“至少两条。鬼子从石场带了狗过来。”
陈河低头看向雪地。
刚才他们从石车上跳下,又拖着韩九成,留下的痕迹乱成一团。风雪虽大,却还没大到能完全盖住。
“得断踪。”他说。
郭长山看向那辆停在轨道上的石车。
车斗里有血,有脚印,有被掀开的积雪。日军若顺着轨道过来,早晚会发现他们在这里停过。
老崔道:“前头有一段冻溪,水没封死。踩着溪走,狗闻不着。”
“伤员怎么办?”林秋问。
“抬。”
郭长山当机立断。
“把车推下沟。老崔带路,走冻溪。陈河,你和我断后。”
两个伪军立刻扑向石车。
那石车刚才一路狂冲,车轮已经有些变形,推起来沉得厉害。几个人咬着牙,一点点将车身推向轨道外侧。
陈河捡起几块带血的碎布,塞进车斗,又故意在车轮和木板上抹了血。
赵顺看懂了他的意思。
“让狗顺着车找?”
“让他们找去。”
陈河抬脚踹向车轮。
石车晃了一下,终于越过轨道边缘,向黑沉沉的沟谷滑去。它先是撞在一块突石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翻滚着消失在下方。
隔了片刻,深沟里传来金属撞石的回声。
郭长山挥手。
“走!”
两名伪军抬起韩九成,林秋扶着木板后端。众人跟着老崔钻入左侧岔沟。
山沟狭窄,积雪没过脚踝。走了几十步,前方果然出现一道冻溪。溪水从薄冰下流过,发出细细的咕噜声,两边长满被冰霜压弯的枯草。
老崔第一个踏进溪里。
冰水立刻漫过鞋帮,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踩石头走,别踩岸边。”
郭长山和陈河一左一右扶住韩九成的木板。林秋咬着牙踩进水里,寒意像针一样从脚底扎上来,瞬间冻得她小腿发麻。
韩九成昏昏沉沉,木板一晃,他便皱起眉,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喘息。
“撑住。”林秋在他耳边说。
“俺也去……没事。”
“你要是没事,就别把手攥成这样。”
韩九成的手仍抓着郭长山的手腕。郭长山没甩开,只让他抓着。
走出十几步,后方忽然响起犬吠。
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赵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
“鬼子找到轨道了。”
“别回头。”郭长山说。
“他们会不会顺着沟找过来?”
老崔道:“狗进水后闻不出味,可鬼子不傻。只要看见脚印,就知道咱们下过溪。”
陈河看向前方。
冻溪在百步外钻进一片乱石滩,那里雪深,石头更多。若能从乱石滩分散痕迹,或许还能拖一拖。
可他们带着伤员,速度太慢。
郭长山停了一下。
“陈河。”
陈河立刻明白。
“俺也去留下。”
“不行。”林秋猛地回头,“你们两个都留下,谁带他们走?”
“老崔能带。”郭长山道,“只要过了石灰窑,后头的路他熟。”
陈河摇头:“你带队,我留下。”
“你日语比我好。”
“正因为我会日语,才更容易拖住他们。”
郭长山脸色沉下来。
“少废话。”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
韩九成忽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楚。
“俺也去留下。”
所有人都愣住。
林秋怒道:“你疯了?”
韩九成看着郭长山。
“俺也去这身皮还在。只要换个说法,他们未必马上开枪。”
陈河皱眉:“坂田认识你。”
“坂田认识的是韩九成。”韩九成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可他不知道……俺也去到底跟谁一条心。”
“他已经怀疑你了。”郭长山说。
“那就让他信一回。”
韩九成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进自己棉袄内侧,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铜制胸章,还有半张被血浸透的通行条。
“这是石场西坡哨卡的牌子。”他说,“俺也去拿着它,把鬼子往西边引。那边有雷坑,前阵子埋过炸药,雪底下全是空的。”
老崔脸色一变。
“那地方不能走,踩实了都得陷。”
“鬼子不知道。”韩九成道,“他们只知道西坡能下谷。”
林秋死死盯着他。
“你去不了。”
“俺也去爬也得爬去。”
“你腹部这样,走十步就会出血死。”
韩九成沉默了。
风从沟口卷进来,吹得他脸上的血色更加灰白。
他忽然望向赵顺,问:“你家在哪儿?”
赵顺愣了一下。
“石桥村。”
“有爹娘?”
“有。”
“俺也去也有。”韩九成低声说,“俺也去娘死得早,爹还在。他一直以为俺也去给皇军当差,能混口饱饭。”
他说到这里,笑得很难看。
“其实俺也去连口热饭都没给他送回去过。”
赵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九成转向郭长山。
“郭连长,俺也去不是求你们记着我。俺也去只求一件事。”
“说。”
“名单上有个叫韩老实的,在石桥村东头。”他喘息着,“那是俺也去爹。以后……要是能打回去,告诉他,他儿子没给鬼子卖命。”
郭长山的下颌绷得很紧。
“你自己去告诉他。”
韩九成摇头。
“俺也去知道自己什么样。”
林秋眼睛发红,忽然抬手,一巴掌打在韩九成脸上。
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你知道个屁。”她咬着牙说,“你现在想死,是觉得死了干净,是不是?觉得以前那些账就不用算了,是不是?”
韩九成偏着脸,半晌没动。
林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苏勇替你挡过枪。马六刚才替所有人把鬼子引开。赵顺肩上中弹还在走。谁都不是为了让你现在死得像个英雄。”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给我活着。活着去见你爹,活着去给苏勇作证,活着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穿过那身皮,就得用后半辈子把它脱干净。死算什么本事?”
北沟里一时只剩风声。
韩九成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长山蹲下身,把那枚哨卡胸章重新塞回他怀里。
“听见没有?”他说,“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的。是证人的,是韩老实儿子的,是苏勇等着的。”
陈河也低声道:“还是马六拼出来的。”
韩九成闭上眼。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很快冻在脸上。
“俺也去……不死。”
林秋这才松开他。
“那就别废话,继续走。”
后方犬吠更近了。
郭长山立即下令:“不留人。一起走。”
陈河看向他:“这样会被咬住。”
郭长山望着前方的乱石滩,忽然道:“不用留人,也能断踪。”
他从怀里取出油布包,交给陈河。
“你带着名单先走。老崔,赵顺,跟他一起。”
陈河皱眉:“那你呢?”
“俺也去带他们往石灰窑。窑口能藏人。”
“你还想分兵?”
“不是分兵,是做个假。”
郭长山弯腰抓起一把雪,揉在掌心。
“老崔,石灰窑离乱石滩多远?”
“不到两百步。”
“窑后那条裂缝,能不能从别处进?”
“能,从窑顶后面绕。不过不好走。”
“你带陈河他们先绕过去,进裂缝等。我们把脚印引进窑里,再从后头出来。”
老崔眼睛一亮。
“窑里有两条烟道,一条通后坡。鬼子要是进窑搜,俺也去可以从上头推石头封口。”
陈河立刻摇头。
“名单不能离开你。”
郭长山道:“名单要紧,人也要紧。你出去之后,直接去炭窑,叫老宋带人接应。要是我们半个时辰没到,就别等,先送名单过河。”
陈河握着油布包,没动。
郭长山盯着他。
“执行命令。”
陈河咬了咬牙,把油布包塞回怀里。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老崔带着陈河、赵顺和另一名伪军,沿着溪水继续往前,专挑乱石密集处落脚。临走前,赵顺回头看了一眼韩九成。
韩九成朝他点了点头。
赵顺嘴唇抿紧,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郭长山则带着林秋、两名伪军和韩九成,从溪中重新上岸。他故意让众人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又将一块沾血的布挂在枯枝上。
林秋明白了他的打算,低声道:“鬼子会以为伤员还在这里。”
“他们会进窑搜。”
“那你们呢?”
郭长山没有回答。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韩九成。
韩九成也看着他。
“俺也去能走。”他说。
林秋冷声道:“你连爬都得我扶。”
“那就扶着爬。”
他们很快看见石灰窑。
那是一座半陷进山脚的旧窑,窑顶已经塌了一半,外墙被风雪剥得露出黑黄的石砖。窑口歪斜,周围堆着大片冻硬的石灰渣和碎木头。
郭长山让一名伪军背起韩九成,众人踉跄着钻进窑内。
里面比外头更冷。
一股陈年灰尘和潮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窑壁上结着厚冰,地面坑坑洼洼,散落着烧黑的木炭和碎砖。
林秋刚要点火,被郭长山按住。
“不能有光。”
“我得看他的伤。”
“等出去再看。”
韩九成被放在墙根下,喘得越来越急。他腹部的包扎已经彻底湿透,血顺着木板滴到灰地上。
郭长山让一名伪军脱下外衣,裹住韩九成,又把那块沾血的棉袄故意丢在窑口附近。
“你们两个,脚印踩到里面,越乱越好。”
两名伪军照做。
林秋扶着韩九成,摸索着往窑后走。那里果然有一道被碎石遮住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里吹出一股更冷的风,说明后面是通的。
郭长山在裂缝旁摸到一根断木梁,试了试,仍算结实。
“先进去。”
“你呢?”林秋问。
“俺也去最后。”
“又最后?”林秋瞪着他,“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命硬?”
郭长山笑了一下。
“不是。是我个子大,卡门。”
林秋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日军的喊声在近处炸开。
他们到了。
郭长山脸色一变。
“快!”
一名伪军先钻进裂缝,接着是林秋。韩九成伤得太重,根本无法侧身爬行。郭长山和另一名伪军只得把木板斜着竖起来,一点一点往里送。
韩九成疼得全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秋在里面接住他的肩。
“慢点!”
窑口外传来犬吠。
狗已经闻到血味了。
“快不了!”郭长山低吼。
一条军犬冲进窑口,狂吠着扑向地上的血迹。外头日军立刻有人喝令,杂乱的脚步声向内逼近。
郭长山一把抓起地上的碎石,朝窑顶另一侧砸去。
哗啦一声。
碎石滚落,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楚。
外头的日军顿时把枪口转向那边。
韩九成终于被推进裂缝大半。
郭长山正要跟上,窑口忽然亮起手电光。
雪亮的光柱扫过窑壁,扫过地上的血,最后落在郭长山身上。
“站住!”
一声生硬的中国话响起。
郭长山没有回头,抬枪便打。
砰!
手电光碎灭。
窑里枪声骤起,子弹打得砖屑飞溅。郭长山扑到一块废石堆后,反手又开两枪。
“进去了没有?”他吼。
林秋在裂缝里回答:“还差腿!”
那名伪军正在使劲往里推木板,却被韩九成的腿卡住。木板边缘刮在石缝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郭长山抬头看了一眼窑顶。
外头至少有七八个人,枪声不断。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他猛地抓住一根垂下来的旧铁链,朝窑壁上的支撑木冲去。
那根支撑木早已腐朽,斜撑着半边塌陷的窑顶。
林秋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陡然变了。
“郭长山!别动!”
郭长山没有回头。
“带他走!”
他用枪托狠狠砸向支撑木。
一下。
木头裂开。
第二下。
窑顶簌簌落灰。
外面的日军也察觉不对,叫喊着往后退。
郭长山举起枪托,第三下砸下去。
轰!
半边窑顶轰然坍塌。
巨大的石块、积雪和腐木一起砸落,瞬间封住了窑口。冲进来的两条军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埋在砖石下。窑内烟尘弥漫,震得裂缝里的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一块碎石砸在郭长山背上。
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长山!”林秋失声喊道。
郭长山咳出一口灰,撑着地站起来。
“俺也去没事!”
可他的左肩已经被砸得抬不起来。
外面传来坂田暴怒的吼声。日军正在扒石头,有人绕向窑顶和后坡,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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