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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一章 都曾是大师兄(月票加更)


约莫天亮时分,周迟走出这位七星山主的洞府,不远处,一脸纠结的邢镶就等在这边,看得出来,他已经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心理斗争,但最后还是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去。

“挺好嘛不是。”

周迟微笑道:“你那位师父挺通情达理的,道理好好一讲,都能听得进去。”

邢镶沉默不语,只是想着,你杀了别人闺女,然后还跟人讲道理,对方甚至也不敢说什么,这件事,怎么听着都觉得有些荒唐。

但仔细一想,其实完全能理解,毕竟如果眼前的年轻剑仙真的能一人将雷神山搅得天翻地覆,那他们七星山又能有什么办法?

还能指望谁?

低头,也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邢道友,送我下山吧。”

这是周迟第一次称呼邢镶为道友,这让邢镶有些意外,他片刻失神之后,才点了点头,“好的,周道友。”

此刻天光微明,七星山这边还是雾蒙蒙一片,算是勉强能看清楚前路,邢镶到底还是提了一盏灯笼。

两人并肩而行。

周迟笑着问道:“听说七星山的得名,是因为山脉相连,看着就像是北斗七星一样?”

邢镶点点头,“周道友所说不错,这七星山其实有七座山峰,鼎盛之时每一座山峰都有一位登天境的峰主,不过如今,一座七星山除去山主之外,就只有一位太上长老是这个境界,那位太上长老许久不曾露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坐化了。”

周迟说道:“早死了。”

“要不是这样,你那师父能那么着急跟雷神山结成亲家?不就是心里没底气吗?寻常百姓,小门小户,家里没有余粮,自然而然都会发愁,何况是这么大一座宗门的宗主?”

周迟笑了笑。

邢镶有些意外,没想到眼前的周迟竟然能想到这一点,他轻轻点头,由衷开口道:“多谢周道友体谅。”

“七星山被雨花宗压了那么久,那座山是谁的,不好说,有机会想拿回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抱着雷神山的大腿也没什么,都是一些选择而已,我杀了毛青萍并不意味着我对你们七星山有什么恶感,他毛陵山可以说市侩,但不见得能说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周迟平淡道:“所以我上山来,他要是能和我坐下来聊一聊,那就聊,要是不可以,非要和我动剑,我也理解,毕竟我先杀了他的闺女,真要不死不休,就要看谁的剑更快了。”

“我很讨厌毛青萍这样的人。”

周迟说道:“对你,只是有些看不起,到不了讨厌。”

“我认为剑修,始终是要有一些骨气的,剑都是直的,为何人不能是硬的?”

周迟平静道:“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许多人的处境不同,自然就会主动或者被动地做出一些选择。”

“谁都不想死,也不想活得太难受。”

周迟说到这里,便止住了脚步。

邢镶若有所思。

周迟伸手拿过灯笼,说道:“止步吧,邢道友不用再送了。”

邢镶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在周道友眼中,邢某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迟直言不讳,“是个一般人。”

邢镶有些无奈,自己其实在七星山的天赋不算差,这修行天资,在整个西洲,大概也能排得上中等吧?

这个中等,在眼前的周迟面前,就只是一般人吗?

不过真要和周迟比较,那他的确还是相差太远了些。

“还有一个问题,还望周道友解惑。”

邢镶问道:“为何周道友对我,算是比较……有耐心?”

周迟想了想,“那个时候在江边,邢道友眼中有过一丝不忍,而毛青萍眼里只有藏得很深的快意。”

“我认为,一个人对陌生人还有善意,即便不做什么,那这个人也坏不到什么地方去。”

“我上山的时候,问了你一个师弟,他谈及你这位大师兄,说了一堆不太好的事情,但最后,他说你还算宽厚。”

周迟说道:“听着很复杂是不是?”

“复杂就对了,正是因为复杂,所以才普通。”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我愿意耐着性子跟你多说几句。”周迟顿了顿,轻声道:“我前后当过两次大师兄,第一次,我在山中只有一个朋友,第二次,算是好了不少。”

“所以我知道大师兄不好当。”

……

……

邢镶空手返回山中,这一次,反倒是感觉一身轻松,是真的一身轻松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选择回到自己的洞府,而是去了自己师父那边。

“师父……”

站在洞府门口,他先轻声开口喊了一句,见里面没有人回应,这才缓缓走了进去。

洞府之中,毛陵山坐在椅子上,眼神有些复杂,看到邢镶走进来之后,才开口问道:“人送走了?”

邢镶点了点头。

毛陵山轻声道:“跟你那几个师弟打好招呼,青萍的事情,就不要对外去说了。”

邢镶说道:“知道了,师父。”

“还有,许霜那孩子,已经很苦了,不要再难为她,青萍交代的那些话,都忘了吧。”

毛陵山看了邢镶一眼,自己的那个闺女是什么性子,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以前这些事情,他也是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而已。

邢镶轻声道:“师父圣明。”

毛陵山摆摆手,“去休息吧。”

邢镶不再多说,他能明显感觉到师父的情绪有些低落,估计是刚才和那个年轻剑修之间的交谈,有些没那么顺利,不过这好像也是情理之中。

别人都上山来了,肯定不能事事都顺着自家师父去聊,其中有不同的看法,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只要人活着,就是好事。

看着邢镶离开之后,毛陵山才缓缓开口,轻声喃喃,“青萍,你今日之死,爹有过错,但却不是不为你报仇,而是早些年,对你疏于管教了,若是早些年便多教导你一番,何至于此啊。”

当时,那个年轻剑仙,曾问他一句话。

“毛陵山,我只想问,一座七星山,像是毛青萍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若是一山都是,那我现在就拔剑灭了你们这座七星山。”

“如果这山里还有几个正常人,那就请毛山主好好管教,让剑修自己好生修行,不要为祸人间,如果管不住,下一次我再来,还是会灭了你这座七星山。”

这番话,当时那个年轻剑仙,说得极为认真,没有半点虚言。

而毛陵山面对这样的言语,竟然一句话都无法反驳,不止无法反驳,甚至于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都觉得自愧不如。

别的不说,就算是他年轻的时候,也完全没有如此气魄。

“到底是英雄出少年啊。”

毛陵山忽然哈哈大笑,“毛陵山,你果然是个老贼!”

……

……

海棠府。

如果现在有府里的修士知晓,自己的老祖宗,正在被人指点剑道的话,大概下巴都要惊掉。

实际上别说他们,就是丁海棠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都已经成为了大剑仙,在自己师父面前,竟然连一刻钟都没有撑下来。

输了比剑的丁海棠脸有些烫,还没开口,那边拿着烟枪的小老头就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才跟人生死厮杀,带了些伤,所以才有心无力,不然肯定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丁海棠眼见自己心思都被直接戳破了,脸就更烫了,但思前想后,还是低头,“海棠练剑没有那么上心,让师父失望了。”

裴伯随手将烟枪插回腰间,一屁股坐在屋檐下,讥笑道:“杀了一个鲁妄,值得吹嘘吗?这样的人,别说大剑仙,就说他是个剑修,我都觉得有些言过其实,杀了这样的人,是理所应当,如果你连他都杀不了,就对不起我当初点拨你的那几句。”

“丁海棠,好好的一个剑道苗子,偏偏被一个男人绊住了,修行这么多年,才勉强挤进这个境界,当了个第三流的大剑仙,我都替你脸红啊。”

裴伯一般不认真,可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一句算一句,其实都很难听。

尤其是当丁海棠已经是一个大剑仙的时候,还被这样训斥,其实换成一般人,大概真的会有些受不了。

不过丁海棠,还好。

所以就只是安静听着。

裴伯骂够了,才开始说起一些丁海棠自己的问题,“你首重剑意,但剑气淬炼太差了,这一点要拿起来,至于剑术,用不着多想了,贪多嚼不烂,会那么几剑就算了。”

“剑气掌控,你真是一塌糊涂,甚至都不如你那个师弟,那小子虽然境界一般,但在这一点上,还算厉害的。”

裴伯絮絮叨叨,看起来很是不耐烦,但实际上有一句算一句,都不算是废话。

他将丁海棠的那些问题指出来,然后留下解决法子,等说完这些,已经又是夜幕深沉了。

裴伯说累了,就在屋檐下靠着柱子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小老头拿起烟枪,点燃之后,缓缓抽了一口,自言自语,“上了年纪,果然是觉少。”

一转头,那边丁海棠还在盘膝打坐修行,裴伯嗤笑一声,“有的是时间,这会儿着急个什么?”

丁海棠听着这话睁开眼睛,有些委屈地开口,“师父一会儿觉得我不够上心,一会儿又觉得我太过上心,我都不知道师父到底要什么呢。”

裴伯懒得跟她多说,直接说道:“睡不着了,聊几句。”

丁海棠这才起身去拿了些酒,端了两盘下酒菜,坐到这边来,想要拿出酒杯倒酒,裴伯却说用不着那么麻烦,直接拿过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这才说道:“你这辈子注定只是个二流大剑仙,这件事谁都改变不了了,你怎么想?”

丁海棠眨了眨眼,“师父,不是事在人为吗?怎么你一句话,就没法子了。”

裴伯笑道:“我说不准的,那就说不准,我开口的,就一定是这样,你啊,这辈子,云雾境,二流,到头了。”

丁海棠想了想,“假如师父说得是真的,那我就努力做成最好的二流大剑仙,也勉强算是给师父争气吧。”

“二流大剑仙就算争气?我的弟子里,二流大剑仙,只能排在末尾,你啊,就是占了个年纪大,要不了多久,你小师弟都能越过你了。”

裴伯讥笑一声,往嘴里丢了几颗花生米。

听着这话,丁海棠问出了她一直都想要问的问题,“师父,你到底收过多少弟子,我怎么感觉不止我和小师弟呢?”

裴伯笑道:“数不清楚了。”

“这么多啊?那师父这么多弟子,全都是大剑仙?全都比我厉害?”

丁海棠轻声道:“也有些没道理吧。”

裴伯挑眉道:“什么叫厉害,所谓厉害,是把自己做到最好,哪怕不是大剑仙,甚至不是剑仙,那都是厉害,你丁海棠呢,扪心自问,可有过努力,当年我看你的时候,我便认为,你若是努力修行,成为大剑仙,要比如今早至少四十年,可你却硬生生拖了四十年,这让我怎么满意?”

“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有些怨气,觉得我这个做师父的,对你从来都是不管不顾,也不来看你几眼。”

裴伯喝了口酒,讥笑道:“可谁规定的,做师父的就要时时刻刻地教弟子,时时刻刻见面?徒弟有了本事,自己去闯荡就是,最多闯出祸来,去帮着平事就好了。你丁海棠这些年,也没有过不去的坎啊。”

丁海棠笑道:“所以师父之前走一趟卧牛山,就是为了帮小师弟平事?”

裴伯不言不语,算是默认。

丁海棠眨了眨眼睛,“那有朝一日,我有过不去的坎,师父也要出面咯。”

裴伯叹了口气,“你啊,现在再惹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老头子怕是没有那个本事帮着平事了。”

大剑仙惹的事情,往往就小不了,惹出来自己还解决不了的,那就更大了。

丁海棠笑道:“师父有这个心就很好啊,至于能不能办成,不重要的。以后事情惹大了,我肯定不把师父说出来,让他们找不到师父的麻烦。”

“嘴这么甜?”

裴伯扭过头来,看着丁海棠那张脸,摇了摇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些剑修,年纪就算再大,心里都住着一个少年。”

这句没来由的话,让丁海棠没来由地觉得有些伤感。

“弟子出了事情,师父不管,那是没道理的。要是都不管,那当初拜师有什么意思呢?一口一个师父叫着,跟叫爹有什么区别?爹不管闺女儿子?那也太没道理了。”

裴伯说道:“惹了事情,明明有师父,却不让师父管,也不告诉师父,自己一个人去干,什么人能……傻成这样?”

丁海棠想了想,轻声问道:“那要是觉得师父肯定平不了,干脆也就不说了,也是傻啊?”

听着这话,裴伯沉默了会儿,才缓缓说道:“那实在是太傻太傻了,都没说出来,就觉得师父肯定办不成,那是你厉害,还是你师父厉害?”

“傻闺女,你别学他们,有事情过不去,记得告诉师父一声。”

“得了吧,师父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上哪儿去知会师父你一声?”

丁海棠有些幽怨地看了裴伯一眼。

裴伯倒是毫不在意,“你有大事,老头子总是会知道的,用不着通知,你也没那个本事能瞒得过老头子。”

丁海棠说道:“肯定有徒弟比师父厉害的,那是不是该弟子给师父平事了。”

“反正老头子的徒弟,都没老头子厉害。”裴伯抽了口旱烟,缓缓吐出烟雾,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小师弟呢?”

丁海棠问道:“小师弟以后会不会比师父更厉害?”

不等裴伯说话,丁海棠笃定道:“我觉得会的。”

裴伯冷哼一声,“会不会比老头子厉害不敢说,但这小子心思重,许多事情藏着不说,倒是肯定的事情。”

丁海棠笑道:“小师弟肯定是很有主意的,所以让他去雷神山,我一点都不担心。”

裴伯讥笑道:“那边几个不入流的剑修,给你小师弟提鞋都不配,用得着担心什么?”

“那雷神山的老祖宗,本身是个中洲道士,在那边被人排挤,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这才来了西洲,结果还让他琢磨出些剑术来,引天雷而出剑,听着唬人,不过也是个三流剑术。”

抽了口烟,裴伯笑道:“只是你小师弟肯定是感兴趣的,他那些剑术,其中有一剑不就是一样的路数?他对剑术的上心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所以对那门剑术,他势必要学到手,然后自己琢磨,以后他未尝不能搞出个十剑八剑的,而一旦搞出来了,还肯定不会差,说不准过些年,最先变化的是,世间剑术第一人的头衔。”

丁海棠没想到自己师父对小师弟的情况这么清楚,但转念一想,师父好像连她的事情也很清楚,小师弟的也清楚,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师父还真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虽说看不到人,但他好像还总是看着他们这些弟子。

丁海棠想到这里,正要说话,裴伯就微微笑道:“你让你小师弟下山去做事,是为了让他闹出点事情来,总之是给他找些麻烦,可你这个当师姐的,还是不够狠心,一群三流剑修,能给那臭小子找什么麻烦?”

丁海棠的心思被看了出来,她却觉得无所谓,这会儿的她只是看着眼前的裴伯,开口问道:“那师父你的意思是?”

裴伯淡然道:“都来了西洲,还过得那么舒服,岂不是白来了?”

丁海棠一笑置之,只是小口喝酒,师父的意思她琢磨明白了,那是要让小师弟真正跟西洲这边的剑修比较一番,最好是来上几场生死厮杀,险象环生的那种。

这样一来,小师弟他就真正可以明白自己和西洲剑道的差异,在这个过程中查漏补缺,圆满自身的剑道。

这是一条最快提升自己的路,但这条路,也明摆着会走得极为艰难。

毕竟西洲这地方的剑修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一个不好,就容易出事。

哪怕不会死在这边,也说不准会因为一两场彻底的大败,到时候会剑心受挫,一蹶不振怎么办?

别的不说,已经战平了柳仙洲的小师弟,即便自己不说,难免心里也会沾沾自喜吧?

到时候再来一场无法接受的失败呢?

小师弟那个时候会怎么样,丁海棠甚至都不敢去想。

她抬头看向裴伯。

“傻闺女,想得太多,以己度人干什么?”裴伯吐出一口烟雾来,“你小师弟要是跟你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

丁海棠不言不语。

裴伯丢了两颗花生米进嘴里,自顾自说道:“很多年前,他在你这里破境归真之后,我就觉得要多看看他,少帮帮他了。”

丁海棠皱眉道:“师父你这不是还在帮他?”

“那不是帮,而是看。”

裴伯微笑道:“你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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