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左臂的新生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清晨停了。
雾气却没有散,反而更浓了,白茫茫一片,将山林吞没,能见度不足十米。崖洞里又冷又潮,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血腥和湿木头混合的难闻气味。
李师傅天不亮就出去了,带着那把老柴刀和几个空水袋,去找吃的和草药。走前千叮万嘱,让苏晓别出洞,洞口用藤蔓和石头掩好。
林向阳靠在洞口内侧,闭目养神,但耳朵一直竖着,手里握着枪。他左臂的伤重新包扎后,血勉强止住了,但动作明显不便,脸色依旧很差。
苏晓忙了一早上。用破陶罐接了洞顶渗下的水,烧开,给林向阳和陈甲木清洗伤口,换药。
药是昨晚李师傅冒雨在附近岩缝里采的几种不知名草叶,捣碎了敷上,气味刺鼻,但似乎有些镇痛消炎的效果。
她又用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碎末,混着烧开的水,煮了半罐子糊糊,逼着林向阳和陈甲木分着吃了。她自己只喝了几口清水。
“李师傅去了快三个小时了。”
苏晓看着洞外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有些不安。
“雾太大,不好走,慢点正常。”林向阳没睁眼,声音平静。
陈甲木靠坐在洞壁,闭着眼睛。
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依旧苍白虚弱。他在尝试按照系统给的“重构方案”,拆解自己那条报废的“左膀”。
这活儿比他想的难。没有工具,只有一只勉强能动的右手,和微弱的精神力。
他得先集中精神,感应“左膀”内部的结构,找到那些关键的连接卡榫和螺丝,然后用右手手指,配合一点点从胸口碎片引导出的、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能量,去尝试“拧”或者“拨动”。
进展缓慢。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勉强卸下肘关节处一块严重变形的外装甲板。
金属冰凉的触感和内部精密电路烧焦的糊味,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副“左膀”只用了几天,就为了救大家变成了一堆废铁。
陈甲木停下动作,喘了口气。他看向洞外,雾气翻滚,什么都看不清。
“系统,李师傅……不会出事吧?”
【根据已有信息:该个体具备一定山林生存经验,但当前环境危险等级:高。】
系统回答得很客观。
片刻后,浓雾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树枝被拨开的哗啦声。
是李师傅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泥浆和碎叶,脸上有几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但眼神亮了些,背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一进洞,他就把包放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几个青黄色的、拳头大小的野果,表皮粗糙,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类似柑橘和松脂混合的清香。
“这是‘雾岭柑’,运气好,找到棵野生的,能补充点维C,有点酸,但没毒。”
一小堆颜色暗淡、伞盖厚实的褐色蘑菇。
“松树下采的,应该是可食的牛肝菌,我认得的,烧汤或者烤了吃。”
几把叶子肥厚、边缘有锯齿的深绿色植物。
“止血草,捣碎了敷伤口,比昨天的效果好。”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大树叶仔细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三条巴掌大小、已经处理干净、去了头和内脏的鱼?鱼身细长,鳞片闪着银光,看起来很新鲜。
“鱼?”苏晓惊讶,“这附近有河?”
“山涧,水很急,不好抓。”李师傅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是我抓的。”
“那是?”
李师傅看向蹲在洞口、正一脸“求表扬”表情看着他的跑酷。
“是它。我找果子的时候,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我没注意。等到了山涧边,我刚想看看有没有鱼,它就跳水里去了。那水性……啧啧,比水獭还利索,爪子一掏一个准。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就把这三条鱼甩我脚边了。”
众人看向跑酷。跑酷甩了甩还有些湿漉漉的脑袋。
苏晓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笑容很疲惫。她摸了摸跑酷湿漉漉的大脑袋:
“跑酷真棒!立大功了!等会儿鱼汤有你一份!”
跑酷满意地蹭了蹭苏晓的手,然后走到洞口,继续它的警戒工作。
食物的出现,让压抑的洞穴里多了点生气。
苏晓立刻动手,用破陶罐烧水,先把鱼和蘑菇放进去煮汤。没有盐,只有一点李师傅顺路采到的、带有咸味的岩须草丢进去调味。
很快,一股混合着鱼鲜和蘑菇清香的温暖气息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鱼汤煮好,每人分了一小碗,连汤带肉,虽然清淡,但对饿了一天多的众人来说,简直是美味珍馐。
跑酷也分到了一大块没刺的鱼肉和汤,它吃得津津有味,呼噜声都透着满足。
热汤下肚,身体暖和了些,精神也振奋了一点。李师傅嚼着酸涩的野果,说起外面的情况:
“雾太大,根本看不清路。我只在附近转了转,没敢走远。不过,我在东边大概一里多地,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路。很旧,铺着青石板,但大部分都断了,被树根顶开,长满了苔藓和杂草。看方向,是往山里更深处的。”李师傅比划着。
“不像是猎人或采药人踩出来的,倒像是……很多年前,正经修过的山道。”
古道?众人心中一动。雾隐山区深处人迹罕至,古代修路进去干什么?
李师傅脸色凝重起来:
“而且,我在那古道旁边,看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块焦黑的布料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火烧过或强酸腐蚀过。
布料质地很特殊,不是常见的棉麻,隐隐泛着金属光泽。更重要的是,布料上,绣着一个扭曲的枝蔓,围绕着一个倒置沙漏的轮廓的图案。
虽然残缺,但这图案的风格,和陈甲木他们在周明安旧布袋上发现的“时之眼”纹章,如出一辙!是往生会的标记!
“这布料还很新,火烧的痕迹也不超过一个月。”
李师傅沉声又道:
“往生会的人,不久前走过那条古道,而且……可能发生了战斗。”
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往生会果然也在山里,而且可能已经走到了他们前面。
那条古道,很可能就是通往“三才镇岳”的方向!
“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林向阳看着那块布料:
“等陈甲木的左臂有点起色,我们立刻沿着古道痕迹追。李师傅,能再找到那条路吗?”
“雾小点,仔细找,应该能。但路上肯定有危险。”李师傅道。
“再危险也得去。”林向阳斩钉截铁。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甲木身上。他是“钥匙”,是感应目标的关键,也是现在队伍里最重的伤员。他的恢复情况,决定了队伍出发的时间。
陈甲木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喝了鱼汤,又休息了一会儿,他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
“系统,继续。”他在心里说道。
接下来的半天,陈甲木像个最耐心的工匠,用他仅存的右手和微弱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地拆解、清理“左膀”的残骸。
过程枯燥而痛苦,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丝毫不亚于肉体伤痛。
拆下来的零件,完好的、变形的、烧毁的,分门别类放在面前。
苏晓在帮忙烧水、处理草药的间隙,也会过来看看,用她的知识给点建议,比如哪块结构可能还能用,哪块传动已经完全卡死。
林向阳则和李师傅低声讨论着古道的方向和可能遇到的危险。
跑酷大部分时间守在洞口,但不时会溜达过来,用鼻子嗅嗅那些金属零件,偶尔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把某个小螺丝拨到陈甲木手边,黑眼睛里充满好奇。
夜幕再次降临时,陈甲木终于完成了拆卸和初步清理。剩下的,是几段相对完好的合金骨架,几个没有完全卡死的液压关节,以及一只五指结构基本保存的金属手掌。
能量核心彻底没了,精密的仿生神经和能量回路也烧毁了,只剩最基础的物理结构。
“可以开始第二步了。”陈甲木深吸一口气,对系统说。
【开始执行‘重构方案’第二步:能量引导塑形。】
陈甲木将那段最长、作为大臂主支撑的合金骨架放在自己面前,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上面。
识海中,清辉明月光芒稳定。
胸口碎片传来回应,一股虽然微弱、但远比之前操控“左膀”时更加凝练和“驯服”的清凉能量,缓缓流出,沿着经脉,汇聚到他的右臂,然后通过手掌,注入那段冰冷的合金骨架。
这一次,能量的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左膀”内部那些精密的能量回路引导,他必须用精神力,强行驾驭这股能量,让它按照自己的意志,引导着将另一段小臂骨架“接”上去。
就像用无形的焊枪和粘合剂,在粘合金属。消耗极大,对精神力的控制要求极高。
仅仅是将两段骨架“粘”在一起,就让他额头见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能量输出稳定。金属分子活跃度提升。】
“继续……”陈甲木咬牙坚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洞穴里只剩下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晓、林向阳、李师傅都屏息看着。跑酷也安静地趴在一旁,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甲木的动作,和他手下那渐渐有了点形状的金属骨架。
肘关节、腕关节、手掌……一个个关键节点被艰难地“粘合”、“重塑”。
陈甲木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身体微微发抖,左肩的伤口也因持续的能量和精神输出而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
他能“感觉”到,自己注入的能量,不仅仅是在粘合金属,更像是在给这些冰冷的死物,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印记”。
虽然远谈不上“炼器”或“赋予灵性”,但这种直接以自身能量塑造、连接外物的感觉,让他对碎片能量的本质,有了更深的、难以言喻的体会。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洞外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陈甲木停下了动作。
在他面前,一具简陋、粗糙、布满焊接疤痕和能量灼痕的金属手臂骨架,静静躺在地上。
它比原来的“左膀”细了一圈,没有任何外装甲,裸露着金属结构和管线。
关节处的活动范围也明显小了很多,手掌的五指虽然能勉强开合,但动作僵硬笨拙。
肩部连接处,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粗糙的、用来连接他残肩的卡槽接口。
没有能量核心,没有精密传动,没有智能辅助。它就像一个从废旧机械上拆下来、勉强拼凑起来的金属义肢模型,散发着一种原始丑陋的气息。
但,它有了基础的形状,关键关节也能在手动辅助下活动了。
陈甲木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眼前阵阵发黑。刚才的消耗,远超他的极限。
“完成了?”
苏晓轻声问,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完成了……一部分。”
陈甲木声音嘶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一步……连接……需要我恢复点力气……还有……”
“先休息!”林向阳打断他,“你已经到极限了。天快亮了,雾好像散了些。李师傅,苏晓,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陈甲木,你抓紧时间恢复,能连接最好,不能……我们就抬着你走!”
陈甲木没有反驳,他知道林向阳是对的。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全力调息,恢复着几乎枯竭的体力和精神力。
苏晓和李师傅开始默默地收拾所剩无几的物资。跑酷站起身,走到洞口,用爪子彻底扒开掩蔽的藤蔓和石头,探出头,警惕地观察着晨雾渐散的山林。
晨光熹微,穿透稀薄的雾气,照进崖洞,给那具粗糙的金属手臂骨架镀上了一层冷冷的、却充满希望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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