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白奇的独自推导
方屿不在矿区的这些天,白奇接替了他的一部分工作。
不是全部,他还做不到一个人负责所有深层矿道的校准,
但那些数据分析和算法优化的工作,他可以独立完成了。
每天在旧仓库里对着屏幕坐一整天,把核心的新信号一个一个地解译,
把树苗根须的生长数据一条一条地录入模型。
他做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条数据都要反复核对好几遍才敢确认。
这是方屿教他的,数据错了,后面所有的推导都是错的。
何小叶有时候会过来帮忙,坐在他对面,把那本旧教材翻开,静静地看。
她不打扰他,只是在他写公式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一眼。
白奇写得很快,但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很清楚。
她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公式没那么难了。
不是公式变简单了,是她看习惯了。
“白奇,树苗的根现在到哪了。”何小叶问。
白奇把数据调出来,看了一眼。“深度六百一十米。离第二次锚定还有十米。”
何小叶把那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方老师的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苦玉说很顺利,恢复得好的话,再过一周就能出院。”
何小叶点了点头,继续看书。白奇继续写公式。
旧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
下午,白奇去了一趟观测站。
张北望坐在二楼窗台前,手里端着那杯浓茶,看着窗外发呆。
窗台上放着那盆从铁锈镇搬回来的绿萝,叶片已经完全转绿了,
新叶子长了好几片,叶脉里的荧光很亮。
“张叔,数据我看过了。树苗的根长势很好,核心的信号也稳定。
方老师那边不用担心。”
张北望把茶杯放下,看着白奇。“白奇,你说第二次锚定之后,核心会变成什么样。”
白奇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姜颜承在笔记里写过一句话,‘第二次锚定之后,核心会成为树苗的一部分。
不是融合,是共生。’”
“共生。”
“树苗的根须网络会取代核心的外壳,核心的意识会转移到树苗的根须里。
以后核心不再是一个固定的点,它会分布在整片根须网络中。
树苗就是核心,核心就是树苗。”
张北望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苗又长高了一些,树干已经比他大腿粗了,树冠也密了很多。
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是温热的。
“它知道吗。”张北望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
温岚在平房里等了一个冬天。
她在等时也回来,也在等核心的第二次锚定。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哪一件会先发生,但她知道,不管哪一件先发生,她都会在这里。
平房被她收拾得很干净,水泥地面拖得发亮,窗户玻璃擦得能当镜子用。
床头墙上挂着泪迹面具,面具下面的墙上贴着手绘的矿区地图。
她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了树苗根须的深度,从最开始的四百米到现在的六百一十米,
每十米标一个点,像一条从浅到深的路。
郭大年有时候会过来坐坐,拎着那瓶自己泡的药酒,在她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药酒放在旁边。
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温岚,你在等什么。”郭大年有一次问她。
温岚沉默了一会儿。“等一个人。”
郭大年没有再问。他把药酒瓶拧开,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膝盖也疼,但没有方屿那么严重,只是老了,关节不行了。“他会回来的。”郭大年说。
温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没寄出的信。
信是时也写的,日期是新历八十八年,最后一行写着,“温岚,我今天又下井了。
河床干了一段,但源头还在出水。
水还是绿的,还会发光。我在河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
她把信读了一遍,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从桌上拿起那瓶还没用完的药酒,拧开盖子,
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右小腿的旧伤疤上。
药酒是热的,敷上去的时候伤疤不疼也不痒。
她把手掌贴在伤疤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
那天晚上,她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树苗的根到六百一十米了。离第二次锚定还有十米。”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麻绳系了一个回航结。
然后放在桌上,和那瓶还没用完的药酒放在一起。明天托方屿带给他。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月光很亮,照在矿渣堆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染成银白色。
河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比以前更密了,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核心的呼吸节奏完全同步。
她站在那里,听着主引擎的低鸣声,和光河的水声,和核心的呼吸声。
三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节奏是一样的。
“时也。”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在夜风里回荡。
……
宋宁把浅层矿道的图画完了。
不是一张,是好几张。
他把每一条矿道的走向都单独画了一张,又把它们拼在一起,画了一张完整的浅层矿道分布图。
图纸很大,铺开来占了整张桌子。
他用彩铅标出了每一条根须的走向,粗的用深绿色,细的用浅绿色,新长出来的嫩芽用亮绿色。
光河用蓝色,矿道用灰色,校准点用红色。
何小叶路过他的宿舍,看到桌上铺着那张大图纸,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宋宁,你画了多久了。”
“从开始画到现在,快一个月了。”
何小叶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图纸上那些彩色的线条慢慢地移动。
矿道的走向、根须的分布、光河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准确。
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张图不像地图,更像是一幅画。
一幅用颜色和线条记录下来的、关于这片矿区的画。
“宋宁,你画这些,方老师知道吗。”
宋宁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等他出院回来,我想把这张图给他看。”
何小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会高兴的。”
宋宁把图纸折好,夹在巡检日志里,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工艺车间的方向。灯光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下井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连速降绳的扣环都不会系,是方屿蹲下来帮他系的。
系完之后方屿说了一句“别怕,跟着我”,然后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现在他可以一个人值夜班了,不需要人陪,不需要人检查,不需要人说“可以”。
他学会了方屿教他的所有东西,也学会了张北望教他的所有东西,也学会了苦和泰教他的所有东西。
他把那些东西画在图纸上,一笔一笔地画,画了快一个月。
那天晚上,他在巡检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浅层矿道全图已绘制完成。
新历九十九年二月五日,宋宁绘。”写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在桌上,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把整间宿舍染成淡蓝色。
他闭上眼睛,听着远处主引擎的低鸣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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