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新保姆王秀兰
入夏的蝉鸣刚起,顾从卿下班回家,看见顾母正踮着脚够阳台的花盆,腰弯得像张弓,赶紧上前扶住:“妈,您别动,我来。”
顾母直起身,捶着后腰叹气:“不服老不行了,这点活儿都费劲。”顾父坐在廊下看报纸,听见这话也放下报纸:“你姥姥昨天差点在院里摔了,要不是胡同里的扶着,真不敢想。”
顾从卿心里沉了沉。
顾父顾母都六十多了,周姥姥周姥爷更是八十多的人了,平时买菜做饭、打扫屋子,对老人来说早成了负担。
刘春晓的书店刚进了批新书,忙得脚不沾地。
海婴小亮备战期末,天天泡在图书馆。
一家人各有各的忙,可老人们的照拂,实在不能再马虎。
晚饭后,他跟刘春晓商量:“找个保姆吧,专门照看几位老人,咱也能放心。”
刘春晓正核对着书店的账目,闻言抬头:“我也正想这事呢,就是怕找不着靠谱的。”
“我问问陈放。”
顾从卿拿起电话。
陈放是他的司机,为人踏实,认识的人多。
电话里一说,陈放当即应下:“正好,我有个牺牲战友的媳妇,叫王秀兰,人特别实在,前阵子还跟我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活儿,照顾老人她最拿手。”
没过两天,王秀兰就来了。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顾主任,夫人。”
她说话带着点山东口音,嗓门亮堂,“陈放跟我说了家里的情况,您放心,我肯定把老人照看好。”
顾从卿请她坐下:“小王,家里老人多,辛苦你了。
你爱人的事,陈放跟我们提过,不容易。”
王秀兰眼圈红了红,又很快笑了:“他是为国家牺牲的,光荣。
我现在就想找份稳当活儿,能挣钱,也能照顾人,不闲着。”
她手脚麻利,第二天一早就上了手。
先给顾父顾母收拾屋子,把窗台的花盆挪到低处,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
顾母看着她给周姥姥梳头发,手法轻柔,把花白的头发梳成个整齐的髻,忍不住夸:“这手艺,比我年轻时还好。”
周姥爷爱听戏,王秀兰就从收音机里找戏曲频道,调到他爱听的《红灯记》,老爷子跟着哼,她就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接一句:“姥爷这段唱得比收音机里还好听。”逗得老人哈哈大笑。
做饭更是合老人口味。
知道周姥爷牙口不好,她就把粥熬得稠稠的,菜炖得烂烂的。
周姥姥爱吃带点酸的,她就炒个醋溜白菜,酸香扑鼻。
刘春晓中午从书店回来,看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老人正围坐着吃饭,王秀兰站在旁边给周姥爷添汤,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有次顾父血压有点高,王秀兰赶紧给他量血压,又扶着他慢慢走动,直到血压降下来才敢回屋。
顾从卿第二天听说了,心里又感激又过意不去:“小王,晚上不用这么操心。”
“顾主任说啥呢。”王秀兰笑着擦桌子,“照顾老人就得仔细,我家老爷子以前也有这毛病,我熟。”
她不光照看老人,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院里的月季该浇水了,她记着。
顾父的药快吃完了,她提前说。
周姥姥的针线笸箩乱了,她悄悄归置好。
海婴周末回家,看见王秀兰正陪着周姥姥在院里晒太阳,教她叠纸鹤,老人的手哆哆嗦嗦的,她就握着老人的手一起叠,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王婶,辛苦你了。”海婴递过瓶汽水。
“不辛苦。”王秀兰接过汽水,擦了擦汗,“周姥姥说,她年轻时候也会叠这个,还给我讲她跟姥爷处对象的事呢,可有意思了。”
顾从卿看着这一幕,想起陈放说的——王秀兰的爱人牺牲后,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却从没抱怨过,总说“日子得往前过”。
如今看着她在顾家忙前忙后,把老人照顾得妥帖,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他忽然明白,陈放推荐她,不只是因为战友情,更是因为她身上那股韧劲儿,像田埂上的野草,踏实,可靠,能把平凡的日子过出暖来。
傍晚,王秀兰把晒好的被子收进来,叠得方方正正。
顾母拉着她的手:“秀兰啊,歇会儿,尝尝我腌的糖蒜。”
王秀兰笑着剥开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逗得老人们都笑了。
王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了床,先给儿子小宇热好昨晚的剩粥,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个煮鸡蛋,才踩着露水往顾家赶。小宇上小学六年级,个头蹿得快,校服袖子短了一截,却懂事得很,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跟她挥手:“妈,你早点回来,我今天值日,会自己做饭。”
王秀兰摸着儿子的头,眼眶有点热。小宇爸牺牲那年,孩子才刚上一年级,如今都快成半大小伙了。她不是没想过把孩子送回陕西老家,公公婆婆总念叨“村里花销小,能帮着带”,可她舍不得——四九城的学校有暖气,老师讲普通话,放学后还能去图书馆看免费的书,这些都是老家比不了的。“在首都扎根,将来才有奔头”,这话她跟小宇说过无数遍,也是她咬牙留在城里的念想。
到了顾家,周姥姥已经坐在廊下等她了,手里攥着个布包:“秀兰,我给小宇缝了个笔袋,布是从被面拆下来的,结实。”
周姥姥不是没想过给孩子买一个,但王秀兰在这点上非常坚持,不接受他们除了工资外的帮助。
王秀兰接过来,针脚密密实实的,蓝底上绣着的牡丹开得正艳,心里暖烘烘的:“姥姥,您这手艺,比店里卖的还好看,小宇准喜欢。”
白天的活儿忙而不乱。给顾父量完血压,又帮周姥爷捶背,听他讲年轻时在工厂当师傅的事;中午做饭,特意多蒸了个馒头,用保温桶装着——小宇下午放学饿,回家能垫垫肚子。刘春晓从书店回来取东西,看见她给周姥姥剪指甲,老人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她却剪得格外仔细,忍不住说:“秀兰,你这心细得跟针脚似的。”
王秀兰笑了笑,手里的活没停:“照顾老人跟带孩子一样,得有耐心。小宇小时候总爱啃指甲,我也是这么一点点给扳过来的。”
傍晚六点多,把老人们安顿好,她才往家赶。租住的小平房在胡同深处,十平米的屋子挤着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贴满了小宇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每张都被她用胶布仔细粘好。小宇果然没骗她,正蹲在煤炉前煮面条,锅里飘着葱花,是从顾家带回来的。
“妈,今天周爷爷教我背了句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他说考初中得使劲。”小宇把面条盛进碗里,给她端过来,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是早上她塞给儿子的那个,孩子没舍得吃。
王秀兰看着碗里的鸡蛋,忽然想起白天顾从卿塞给她的两张电影票:“下周六下午休息,妈带你去看《地道战》,听说学校组织学生看这个。”
小宇眼睛亮了:“真的?同学说电影院的屏幕比教室的黑板大十倍!”
夜里,小宇趴在桌上写作业,王秀兰坐在旁边缝补他的校服。台灯的光昏黄,却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宇忽然抬头:“妈,等我考上重点初中,就去打工挣钱,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王秀兰放下针线,刮了下他的鼻子:“傻孩子,你好好读书,就是帮妈最大的忙。等你将来考上大学,在四九城找份体面工作,妈就跟着你享福。”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小宇的奖状上。王秀兰知道,日子苦是苦了点,可每天早上能听见儿子说“妈再见”,晚上能看见他趴在桌上写作业的背影,白天在顾家能被老人们当自家人待着,这就够了。
就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深,再大的风也吹不倒,她和小宇的根,也正在这四九城的泥土里,慢慢往下扎呢。
第二天早上,小宇背着新笔袋出门,碰见邻居张大妈,举着笔袋炫耀:“这是周姥姥给我缝的,好看吧?”
王秀兰跟在后面,听着儿子清脆的笑声,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路还长,可只要娘俩心齐,总能一步步走得踏实。
王秀兰的抽屉里锁着个红布包,里面是丈夫牺牲后发的抚恤金。那天从部队领回来,她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数了三遍,然后分成两半——一半换成汇款单,寄回陕西老家,附言里写着“爸,妈,买点营养品,别省着”。
公公婆婆就两个儿子,小儿子没了,老两口的天像塌了一半。她每次打电话回去,婆婆总在那头哭:“秀兰啊,委屈你了,带着孩子不容易……”她听着心里发酸,挂了电话就更觉得,这钱该给老人寄去,不光是尽孝,更是替丈夫尽最后一点心。
剩下的一半,她精打细算地花。给小宇交学费,买课本,添件新校服;自己则很少添衣裳,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就翻过来缝上。可她心里清楚,这点钱不够——小宇马上要上初中,将来还要读高中、考大学,成家立业,哪样不要钱?所以陈放说顾家要找个保姆时,她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只要能挣钱,再累我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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