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刘春晓的学生阿依
刘春晓在大学教了这么多年书,性子向来温和,自从顾从卿走上仕途,她更是注意言行,别说与人争执,连重话都很少说。
可那天下午,她却在系办公室里,红着眼眶跟人吵了一架,声音里的火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事情的由头,是她带的班里那个来自大凉山的女生,叫阿依。
阿依是系里出了名的刻苦,课本翻得卷了边,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成绩始终排在年级前三。
学校为了留住这个好苗子,不仅全免了她的学费,还申请了专项奖学金,这才让她能走出大山,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
可这天,阿依却红着眼圈找到刘春晓,说家里人打了电话来,让她这学期读完就回去嫁人,对方能给家里凑一笔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
“老师,我不想回去。”
阿依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跟他们说,我毕业能挣钱,每个月都给家里寄大半,他们还是不答应,说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
刘春晓听得心头发堵,正想安慰她,阿依的父亲竟然找来了学校,在办公室外就吵吵嚷嚷,说要“把不懂事的丫头领回去”。
刘春晓出去劝,对方却梗着脖子瞪她:“你是她老师?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家事!
女娃子就是泼出去的水,早点嫁人换钱才是正经!
她敢不听话,我打断她的腿!”
这话像根刺扎进刘春晓心里,她压了又压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您这叫什么话?阿依是您女儿,不是换钱的物件!她成绩这么好,有机会上大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您怎么能这么逼她?”
“我逼她?我养她这么大,让她回报家里怎么了?”对方也来了劲,嗓门更高,“我们那儿都这样!女娃子读再多书有啥用?还不是要嫁人!”
“时代不一样了!”刘春晓的声音也扬了起来,胸口不住起伏,“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她有权利追求自己的人生!
您当父亲的,不支持她也就罢了,怎能拆她的台?
她靠自己挣来的奖学金读书,没花家里一分钱,您凭什么逼她放弃?”
旁边的老师想拉劝,刘春晓却没停,字字句句都带着气:“您知道她在学校多努力吗?
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啃着干馒头看书,就为了能出人头地,能让家里过得好一点!
您现在要毁了她的前程,良心过得去吗?”
或许是她的气势太盛,或许是“良心”两个字戳中了对方,阿依的父亲愣了愣,骂骂咧咧的声音小了下去。
刘春晓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阿依说了,毕业以后会好好孝敬您,会帮衬家里。
您就给她个机会,让她试试,行吗?
她要是真能走出来,家里的日子也能跟着好起来,这不比一时的彩礼强?”
后来系主任也过来了,一起劝说,阿依的父亲总算没再硬来,骂骂咧咧地走了,说“再给她半年时间,挣不回钱就必须回去”。
阿依扑在刘春晓怀里哭了,刘春晓拍着她的背,自己眼眶也红了。
回到家,顾从卿见她脸色不好,问起缘由,她把事情一说,还在气头上:“哪有这样当爹的?把女儿的前程当筹码!”
顾从卿静静听着,递给她一杯温水:“你做得对。
有些事,忍不得。”
他想了想,“我让妇联那边问问,有没有针对贫困女生的助学项目,再看看能不能联系企业,给阿依找个假期实习的机会,让她能挣点钱寄回去,也让她家里人看到希望。”
刘春晓点点头,心里稍稍松了些。
她知道,自己今天失态了,可一想到阿依那双渴望知识的眼睛,她就觉得值。
有些底线,有些道理,哪怕吵一架,也得清清楚楚地摆出来,人生不是用来交易的,尤其是一个女孩子的人生。
从那天起,刘春晓心里总惦记着阿依。每天上课,她都会多留意阿依几眼,看她是不是又没睡好,是不是又在啃干面包。下课后,她常叫住阿依,借着问学业的由头,塞给她一个苹果或面包:“刚从家里带的,我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了。”
阿依起初不好意思接,刘春晓就板起脸:“拿着,不然我可要生气了。你现在正是长身体、拼学业的时候,饿着肚子怎么行?”次数多了,阿依眼里的拘谨渐渐变成了感激,接过东西时会小声说句“谢谢刘老师”,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学业上,刘春晓更是上心。阿依基础薄,有些理论课跟不上,她就利用午休时间在办公室给她补课,把复杂的概念拆成简单的例子,一遍遍地讲,直到阿依眼里露出“懂了”的光。“别怕问,学问学问,就是要学要问。”她总这样说,“你脑子灵光,就是缺了点系统的梳理,补一补肯定能赶上来。”
知道阿依急着挣钱寄回家,刘春晓托朋友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个整理书籍的兼职,活儿不重,课余时间就能做,还能顺便在图书馆看书。“这活儿好,挣钱、学习两不耽误。”她把消息告诉阿依时,阿依眼圈红了,半天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鞠躬。
有回阿依又接到家里的电话,挂了之后趴在桌上偷偷掉眼泪。
刘春晓路过教室看到了,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背:“是不是家里又催了?”
阿依点点头,抽噎着说:“他们说……说弟弟的彩礼还差钱,让我下个月就回去……”
刘春晓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阿依,你听我说。困难都是暂时的,你现在放弃,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困在大山里,重复老一辈的日子。可你要是坚持下去,拿到毕业证,找份好工作,不光能帮家里解决困难,还能让你弟弟看看,女孩子也能靠自己活出样子来,这不比一时的彩礼强?”
阿依趴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笔一划地写那封信。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划过,偶尔停顿,落下几滴晕开的墨迹——那是她没忍住的眼泪。
阿依的信:
爸,妈:
见字如面。
你们又来催我回家嫁人,说为了弟弟的彩礼,必须这样做。我握着笔,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家里难,知道弟弟娶媳妇要花钱,所以我在学校拼命读书,拿奖学金,周末去图书馆兼职,每个月省吃俭用,把大半的钱都寄回去。我以为你们能看到,我不是在“不听话”,我是想让家里能真正好过起来——不是靠嫁女儿换彩礼,是靠我自己挣来的前程,一点点把日子撑起来。
爸,您总说“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没用”,可我在学校里学到的,是能让我站着挣钱的本事。我能看懂图纸,能算清账目,将来毕业了,我能去大城市找份好工作,每个月给家里寄的钱,会比那点彩礼多得多。到时候,弟弟能堂堂正正娶媳妇,你们也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这不好吗?
我不回去嫁人。
我不能用自己的一辈子,换弟弟一时的安稳。那样的日子,我想都不敢想——像村里那些早早嫁人的姐妹,每天围着灶台转,生一堆孩子,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我不想那样活。
爸,妈,我知道这话伤了你们的心,可我必须说。如果你们再逼我,我……我就只能换个地方读书,换个手机号,让你们找不到我。我不是要丢下你们,我是想保住我自己的人生。
等我将来有能力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你们。但现在,求你们,让我把书读下去。
女儿 阿依
1995年秋
信寄出去的第五天,阿依的父亲就找来了学校。
那天下午,阿依刚上完课,正和同学往宿舍走,就听见教学楼前有人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又粗又急,带着一股子火:“阿依!你个死丫头!给我出来!”
阿依的脸“唰”地白了,脚步钉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同学推了推她:“是你家里人吧?好像来找你了。”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个旧帆布包,正叉着腰站在花坛边,唾沫星子横飞地跟保安嚷嚷:“我找我女儿!她叫阿依!你们凭啥拦着?”
“大叔,您先别吵,我们帮您叫她出来。”保安劝着,转头看见阿依,朝她使了个眼色。
阿依挪过去,小声喊了句:“爸。”
“你还知道叫我爸?”男人眼睛一瞪,上来就要揪她的胳膊,“我问你,那信是不是你写的?翅膀硬了啊?敢说让我们找不到你?我今天就把你绑回去,看你还敢犟!”
“爸!您别这样!”阿依吓得往后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学生,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刘春晓提着教案路过,见状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阿依拉到自己身后,沉声对男人说:“大叔,有话好好说,在学校里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你是谁?”男人打量着刘春晓,一脸警惕,“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啥事?”
“我是她的老师。”刘春晓挡在阿依身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依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您不能这样逼她。”
“逼她?我养她这么大,让她为家里出点力怎么了?”男人的嗓门更高了,引得更多人围观,“我们山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女娃子就是要帮衬家里!她倒好,读了几天书,就忘了本了!”
(https://www.shubada.com/79876/3583105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