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白6
唐玉嗤笑一声，将桃核随手抛入溪流，看着它顺水漂远。
“看来是我运气‘太好’。那鬼地方，说是仙界，实则一片混沌荒芜。
无光无热，无灵无生，只有一群被困了不知多少岁月、近乎癫狂的‘长生者’在等死。
他们想让我去当那荒芜之地的薪柴，引入生机，培育灵药，好让他们继续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可惜，他们用错了法子。想让我不死不灭，永远做他们的傀儡药田？现在，轮到我和他们……不死不休了。”
莫衣眼中讶色更深：“你竟还打算再去？”
“再去？”唐玉挑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郁闷。
“那地方对我而言，可算不上‘危险’。只要身处彼界，有那‘仙尸之术’在，我想死都难。
麻烦的是现在，我回了人间，可味觉还没恢复，吃东西如同嚼蜡，这日子怎么过？”
她越说越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周边的花叶。
“喜怒哀乐淡些也就罢了，可尝不出酸甜苦辣咸……这人间还有什么滋味？我好不容易才摸到点‘活着’的感觉。”
莫衣听她抱怨，先是愕然，继而失笑。
“我原以为，你刻意压制，不吸取过多天地灵力恢复己身，是担忧力量暴涨，再被此界天道排斥，强行送回那域外绝地。
却原来……是为了保住这刚刚恢复的五感知觉？”
“两码事。”唐玉撇嘴道。
“灵力吸多了，这人间确实容不下我，又得回去跟那群疯子打架。
架，我不是不敢打，再打十年二十年也无所谓。可我刚回来，还没好好逛一逛、吃一吃、玩一玩，转眼又得回去对着那群疯脸十年起步？谁乐意！”
她哼了一声，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所以这毒，吐点血也好，昏迷也罢，我压根没打算治。
反正又死不了，折腾一番，说不定这身体的‘感觉’还能恢复得快些。”
这思路清奇得让莫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摇头莞尔。
离开蓬莱仙岛前，唐玉与莫衣定下了一个约定。
待她处理完人间琐事，彻底掌控己身，他们会再会。
届时，她会尝试帮助莫衣，完成他深藏心底、不惜一切也想要达成的执念——复活他早夭的妹妹。
至于为何不是现在？
唐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
她记忆残破，关于“复活”这种触及生死法则逆天而行的具体法门，着实是一片模糊。
但莫衣不知为何，笃定她拥有这种潜质与可能。
那便……姑且信之，留待将来吧。
神魂归位的刹那，五感如潮水般重新涌回。
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马车剧烈的、毫无规律的颠簸，以及木头框架不堪重负般的“嘎吱”声音。
紧接着，是车外呼啸的风声、混乱的马蹄声、金铁交击的锐响，以及短促的呼喝与闷哼。
变故陡生！
唐玉眼睫微颤，尚未完全睁开眼，判断处境。
马车厚重的厢门便在一股巨力下被猛地撞开！凛冽的杀气与血腥气混杂着灌入车厢！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疾电般掠入，带着清冽又沉稳的气息。
唐玉只觉腰间一紧，已被一条坚实的手臂稳稳圈住。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身体被对方牢牢圈住。
“砰！”几乎是同时，一支闪着寒光的弩箭，擦着萧若风的肩侧，深深钉入他们刚刚所在的马车厢壁，箭尾剧颤！
马车因受袭而失控疾驰，方才那一下颠簸，若非萧若风及时将她带走，她昏迷的身体怕是要直接摔出去。
车外厮杀声愈烈。
“保护王爷！”
“东北方，弓箭手！”
“结阵！别让他们靠近马车！”
兵刃碰撞声、痛呼声、指令声杂乱传来，但似乎并未呈现一边倒的溃败之势，反而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与反击。
萧若风一手揽着唐玉，将她护在怀中与车厢内壁形成的狭小安全空间里。
另一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柄剑，剑光如灵蛇，吞吐不定，将偶尔从车门、窗口缝隙钻入的流矢或刀气精准击飞。
他背脊挺直，气息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外战局，并无半分慌乱。
“其实……”唐玉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低哑，“我已经醒了。”
萧若风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垂眸，对上怀中少女已然睁开的眸子。
那双眼，许是因刚醒来，尚蒙着一层水汽，少了平时刻意的温婉柔顺，多了几分初醒的懵然与清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长睫上细微的颤动，以及苍白脸颊上极淡的、几近透明的绒毛。
他立刻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动作干脆却并不粗鲁.
同时向后略退半步，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唐姑娘醒了？方才情势危急，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唐玉就着他松开的力量，顺势在铺着软垫的厢椅上坐稳，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发丝，目光掠过车外闪动的刀光剑影，又落回萧若风脸上。
外面的厮杀声似乎正逐渐减弱，向某个方向转移。
“我为何在此？”她直接问，目光清凌凌的，并无惊惶。
萧若风将剑收回剑鞘，他整理了一下略皱的袖口，方才温声解释。
“姑娘三日前中毒呕血昏迷，所中之毒疑似前朝秘药‘胭脂毒’，陵海无人可解。
在下师从学堂李先生，想着或可请师傅为姑娘诊治，故征得令尊令堂同意后，带姑娘前往天启……”
他顿了顿，将“胭脂毒”的阴毒之处与自己李长生弟子的身份，也简略提及，并无隐瞒。
原来如此。
美人计的终极杀招在这里——是要萧若风的命。
只可惜，她这身体早已被“仙尸之术”改造得面目全非，两种诡谲之物在体内碰撞，天知道变成了什么玩意儿。
“那么，过去这三日，”唐玉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下柔软厚实的茵褥，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一直睡在这马车里？”
萧若风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再次致歉，态度诚恳。
“前两日宿在沿途驿馆。照顾不周，委屈姑娘了。”
“看来王爷……‘失礼’了不止一次。”
唐玉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刻意营造的温柔浅笑。
原本温柔的眸子瞬间顾盼神飞，灵动恣意。
窗外的斜阳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细碎的柔光笼罩。
那张朦胧的容颜，竟在此刻绽放出灼灼光华，洒脱又明媚。
萧若风有瞬间的失神，心中那点模糊的直觉似乎被印证了。
这，或许才是她更真实的模样。
少了几分刻意的柔顺，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与……恣意。
唐玉忽而收敛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冒昧问一句，殿下今年春秋几何？”
萧若风略显讶异，没想到她会问起年纪，却依旧温声回答：“再过两个月，便是弱冠之年。”
未满二十，便已封王，战功赫赫，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气度与能力，着实令人惊叹。
唐玉心中暗自感慨，还未再多说，马车外的厮杀声已然停止，四周渐渐恢复安静。
一名侍卫快步走近车厢，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沉稳与恭敬。
“禀王爷，来袭刺客共计二十七人，已尽数伏诛。我方轻伤六人，无人阵亡。”
萧若风神情瞬间转为冷肃，条理清晰地吩咐。
“查验尸身，搜寻标识信物。派人持本王令牌，前往最近州县官府，命其派员前来处理现场，并彻查刺客来历，受伤兄弟妥善包扎，原地即刻休整。”
“是！”
侍卫领命而去。
萧若风转回身，面上肃然之色已敛去，重新换上那副温润浅笑的模样。
他看向唐玉，声音也放得低沉柔和。
“惊扰姑娘了。天色将晚，看来今夜需在此处就地扎营歇息。
姑娘昏睡数日，方才醒来，想必腹中空虚，可有什么想用的？我让人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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