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白4
一家人被引入室内，门窗合拢，暂且隔开了外间的晨光与隐约的人声。
唐母顾不得坐下，便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仔细打量。
目光急切地扫过唐玉的眉眼、手臂、腰身……确认并无明显伤痕，那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然而，这口气还未舒尽，她的视线便凝在了唐玉的裙摆之下，那双沾了些许晨露的普通绣花鞋上，眉头疑惑地蹙起。
“阿玉……”唐母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又凑近了些，比了比女儿的身高，“我怎么觉着，你像是……长高了些？这才半个月的光景，是这鞋子不对劲，还是我眼花了？”
此时，在一旁同样目不转睛端详女儿的唐父唐朝安，也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逡巡，那份属于父亲的细致关怀，让他捕捉到了更微妙的变化。
他语带关切，声音沉稳却难掩忧色：“阿玉，你且将耳上那对珠子取下，让爹爹和阿娘好好看看。”
唐父唐母自然知晓女儿真正的容貌是何等光景，亦明白那对看似寻常的珍珠耳饰有什么作用。
此刻见父亲神色郑重，唐玉便也顺从地抬手，指尖轻捻，将那对温润的珍珠耳坠摘了下来，随意置于身旁的茶几上。
珍珠离耳，除了明艳动人的美貌露出，并没有伤痕出现。
唐父凝视片刻，语气也笃定了起来。
“是长高了不止一点。脸颊婴儿肥也没了，轮廓……更像大姑娘了。这才短短半月，怎会如此？”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怒与慌。
“可是姓曹的那畜生，给你下了什么古怪的毒？也不对……世间哪有让人骤然长高的毒药？”
夫妻俩眼中的关切与焦虑毫无作伪，如暖流渗入唐玉那些刚刚拼凑起、尚带裂痕的记忆碎片。
她唇角上扬，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连声音都下意识放得轻软，带着点儿撒娇般的嗔意。
“阿爹，阿娘，这世上哪有那般神奇的毒药呀？是我这回‘失踪’，遇到了一些……嗯，算是奇遇吧。
许是奇遇的干系，身子骨长得快了些。你们莫要忧心，我好着呢。”
她语气轻松，旋即又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懊恼。
“只是这奇遇来得古怪，我好像……丢了些记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家的了。阿爹阿娘可还记得，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域外仙界十年，人间半月。
她这具身体早已在无尽的厮杀与灵力冲刷中彻底长开，脱离了十五岁少女的青涩轮廓，自然比父母记忆中高了一截。
“你竟不记得了？”唐母诧异地掩口。
唐父眉头紧锁，接过话头。
“女儿，半月前你闹着要去闯荡江湖，说家中无聊。我和你阿娘……未曾答应，谁知当晚，你便留书出走。
我们焦急寻了两日，毫无头绪，那姓曹的畜生便带人闯入，将我与你阿娘掳了去，逼问你的下落。”
他叹了口气，目光复杂。
“当时我与你阿娘虽惧，心底竟还有一丝庆幸……庆幸你已先一步离开，免遭毒手。
难道……你当时并非自愿离家，而是遭人挟持？这所谓的‘奇遇’……”他未尽之言里充满了担忧。
难道那时，她已然身中“仙尸之术”，被域外仙人操控，浑噩间离开了家？
可域外仙人……究竟用了何种方法，能绕过四境守护，精准地将手伸向她这人间一隅？
重重疑窦如阴云般堆叠心头。
然而，未等唐玉细思，一股毫无预兆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自腹中炸开！
那感觉诡异至极，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钩子在脏腑间疯狂搅动、拉扯，欲将内里一切绞碎。
唐玉眼前骤然一黑，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五指猛地扣住身旁坚实的红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瞬间泛白，青筋迸现。
“阿玉！”唐父唐母惊呼。
“噗——”
一口浓黑发紫的血液，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在光洁的地面上，颜色暗沉得近乎诡异，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腥气。
“呃……”又是一口黑血涌出，比先前更多，溅湿了她紫色的裙裾，也在地面晕开更大一滩触目惊心的污迹。
唐玉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阿玉！我的儿啊！这是怎么了！”
唐母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扶住女儿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她声音带了哭腔，又急又怒。
“是不是姓曹的贼子给你下了毒！你这个傻孩子，你瞒着我们作甚！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她惶然无措地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丈夫，语无伦次：“夫君！快！快去求王爷，请大夫！快啊！阿玉这模样……这模样……”
唐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骇人变故惊得心神俱裂，但他到底是撑起家业的男子。
强自按下翻涌的恐慌，目光在女儿惨白的脸和地上的黑血间急速逡巡，猛地一咬牙：“夫人，你扶好阿玉！就在此处，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门外，向来沉稳的嗓音在清晨寂静的院落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切。
“来人！快来人！请大夫！速请王爷——”
别院另一处，竹影婆娑的练武场中，剑光如秋水，正随着那道月白身影流转不定。
时而轻盈如燕掠波心，时而凝重似山岳倾颓，带着一种独特的、糅合了沙场肃杀与武道玄妙的韵律。
萧若风一套剑法将将收势，气息平稳，剑尖垂下，映着晨曦微光。
几乎是同时，急促紊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和。
他神色未变，只手腕一翻，长剑已然无声归入鞘中，动作行云流水。
侍卫尚未通传完毕，唐父惶急的身影已闯入视线。
等唐父着急述说完目前情况之后，萧若风眸光一凝，未多言语，只对侍卫微一颔首，便随唐朝安疾步而去。
顷刻间，原本清幽的小院喧闹起来，人影开始来回穿梭。
陵海县数得上名号的大夫被接连请来，又一个个摇头叹息着告退，面色凝重。
“脉象紊乱驳杂，时急时缓，时沉时浮，似有多种毒性纠缠冲撞……老夫行医数十载，未曾见过如此古怪的毒症。”
“毒性炽烈，不似寻常蚀骨腐肉的剧毒……恕老夫才疏学浅，实在辨不出根源，更不敢妄下方剂。”
“王爷，这位姑娘体内之毒……恐非寻常医道可解。或许……可寻江湖中擅使奇毒、或精于解毒的高人一试……”
雷梦杀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看着又一位大夫提着药箱惶然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侧的萧若风道。
“老七，咱们自己带来的军医也束手无策，这陵海县的大夫更是没辙。内力逼毒也试了，如泥牛入海，反而引得毒性躁动。这毒……邪门得很！
现在怎么弄？送信去岭南温家？还是上药王谷？或者……干脆快马加鞭回天启，请师父他老人家出手？”
他说着，瞥了一眼内室方向，叹了口气。
“说起来，唐姑娘这无妄之灾，还是因你我当日在墙外听了那一曲琵琶而起。
那姓曹的老狐狸，死到临头还咬定是什么‘胭脂毒’，无药可解，呸！谁信？这世上只要没当场咽气，就一定有法子！”
“胭脂毒……”
萧若风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眸色幽深。
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典籍记载浮上心头。
胭脂毒，几百年前杀手组织秘药，失传已久。
相传只对妙龄女子起效，中毒者容光日渐焕发，美艳不可方物，顾盼间风情蚀骨。
然此艳色如淬毒罂粟，若男子与之交合，必被汲取元气，不久精力枯竭，衰弱而亡。
乃阴私构陷、杀人无形之利器。
原来如此。
曹浩真正的杀招在此。
并非指望一个弱质女流能探听机密或近身行刺，而是要他萧若风“死”在风流之下，查案自然不了了之。
只是……据那残卷隐约提及，中“胭脂毒”之女子，虽损了根本，容颜极盛后便会迅速凋零，不到三十便香消玉殒。
却未曾记载会呕血昏迷，毒性如此猛烈外显。
是记载有误，还是……唐玉身上，另有蹊跷，使得这“胭脂毒”产生了不可知的变化？
萧若风抬眼，目光仿佛穿透窗扉，落在室内昏迷的少女身上，静默一瞬，已然有了决断。
“师兄，需劳烦你走一趟。”他转向雷梦杀，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
“我即刻动身，带唐姑娘北上天启，面见师傅。你速传讯药王辛百草，请他务必前往天启一会。此毒诡谲，恐非一方可解，需做万全准备。”
雷梦杀神色一肃：“你真要亲自带她去？此去天启，路程不短，她这身子……”
“别无他法。”萧若风打断他，目光清明。
“陵海之事已了，曹浩伏法，但其背后或与朝中之人勾连，此地未必安全。天启有师傅坐镇，亦是汇聚天下能人之处，最为稳妥。”他顿了顿，“只是，需与唐姑娘父母商议。”
得知女儿要随琅琊王远赴天启城，唐母王晴当即变了脸色，紧紧攥着昏迷女儿的手，不肯松开。
“王爷大恩，民妇与夫君没齿难忘。可……可阿玉如今这般模样，怎能再经长途颠簸？
天启城千里之遥，人生地不熟，我夫妇二人又不能随行在侧，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叫我们如何活得下去！”
唐父亦是眉头深锁，满面忧虑，虽未直言反对，但沉默已然表明态度。
将刚刚脱险、身中奇毒昏迷不醒的独生爱女，交托给一位相识不过数日的亲王，前往那波谲云诡的皇城？
于父母而言，这抉择太过艰难。
萧若风理解这份舐犊之情，他并未以势压人，只是静默片刻，缓声道。
“本王知二位忧心。然唐姑娘所中之毒，恐非寻常。陵海乃至周边州郡的名医，皆已束手。拖延下去，恐误了生机。”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依旧平和，却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号。
“本王师从……学堂李先生。或可恳请师傅，为唐姑娘一观。”
“学堂李先生？”唐朝安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失声道，“可是……天下第一，李长生李先生？”
萧若风微微颔首。
唐朝安脸上的挣扎与疑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瓦解、变换。
商人行走四方，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皆有接触，他比寻常人更清楚“李长生”这三个字在江湖、在朝野乃至在更深远之地代表着什么。
那是近乎传说中的存在，是武道之巅，亦是莫测高深的奇人。
“王爷……您竟是李先生的弟子！”
唐朝安语气里的敬畏陡然深重，先前那份因身份差距而产生的隔阂与疑虑，似乎在这名号前被冲淡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昏迷的女儿，又看看神色坚决的妻子，最终咬了咬牙，对着萧若风深深一揖。
“王爷坦诚相告，唐某感激不尽！小女……就拜托王爷了！若能得李先生施以援手，是小女天大的造化，唐某夫妇结草衔环，难报大恩！”
这番堪称“变脸”的应允，让一旁的雷梦杀嘴角抽了抽。
萧若风心中亦是好笑，师父的名头，果然比“琅琊王”好用得多。
于唐家这等常与江湖势力打交道的商贾而言，天下第一的李长生，其信誉与分量，远胜一位年轻的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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