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白2
陵海县郊，一处僻静清幽的别院，入夜之后幽寂暗沉，唯有零星烛火摇曳。
可当曹知府的拜帖被送入院内，内院瞬间灯火通明，烛火映得满院亮如白昼，连廊下的风都似染上了几分焦灼的气息。
一身红色衣衫的男子来回踱步，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喋喋不休地开口，眉眼间皆是跃跃欲试。
“这老狐狸终于肯露出尾巴了！咱们来这陵海县足足半个多月，他一直百般推诿。
整日躲在府衙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任由咱们出入各处铁作房，账本往来通通放手让咱们查阅，装得滴水不漏。
好似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半分把柄都没落在咱们手里。”
“他那八面玲珑的做派，我看着都忍不住佩服，还以为这趟咱们得另寻突破口。
没成想他终究沉不住气，主动出击了。
想来想去，他总不可能在明日宴席上搞刺杀吧？那也太过愚蠢，得不偿失。”
雷梦杀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书桌后却始终无人回应。
只有一道静默的身影，垂眸看着手中拜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似在思忖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
雷梦杀终究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凑近了追问。
“老七，你到底在想什么？那曹知府城府极深，心思诡谲，咱们必须多做几手准备，万一他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对咱们痛下杀手怎么办？
这半个月他暗中筹备了不知多少后手，咱们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叮嘱，坐在书桌正中央的男子终于缓缓起身。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质地精良，纹路雅致，金冠束起乌黑长发，面容俊秀贵气，温文尔雅，宛若温润美玉。
此刻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却带着一丝笃定。
“大约是美人计。”
短短几个字，让雷梦杀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震惊。
随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算无遗策的风华公子，自己的小师弟萧若风。
“你从前遇上美人计，不是向来冷脸相对，半分情面都不留吗？
可你方才的语气，竟带着几分期待，老七，你该不会是被人易容顶替了吧？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师弟吗！”
雷梦杀说着，真的凑近身前，从上到下仔细扫视打量，一副要揪出假师弟的模样。
萧若风无奈，伸手轻轻推开他，语气平静。
“半个月前，咱们初到陵海县，途经西城街道，你可还记得那阵琵琶声？”
雷梦杀脑中飞速回想，瞬间恍然大悟，拍着额头笑了起来。
“当然记得！那可是我听过最有杀气的琵琶声，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半点不像寻常女子弹的靡靡之音。
当时你还特意让马车停在城墙外，静静听完了整曲，怎么？这事和明日的局还有关联？”
萧若风没有立刻作答，眸光微垂，陷入了回忆。
半个月前的黄昏，夕阳漫染城墙。
那阵琵琶声破空而来，弦音之中尽是战场呼啸、峥嵘杀伐，瞬间勾起了他半年前征战沙场的峥嵘岁月。
那时他满心都是调查军械作假案的重任，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容半分私情牵绊。
即便满心想要结识弹曲之人，终究还是在曲毕之后，命人驾车离去。
可他没想到，不过是让马车停留一炷香的功夫，竟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这段时日，他派人多方查探，只查到唐家酒庄夫妇被关押的地方。
那位传闻中擅弹琵琶的唐家大小姐，却始终杳无音信，半点踪迹都查不到。
但现在似乎快出现了。
若明日曹知府安排的真是美人计，倒是再好不过。
如此，他便能顺势将唐家从这场军械泥潭之中彻底拔出去，护这一家人周全。
只是他始终想不通，曹知府何来这般自信，笃定他这一趟会无功而返？
一夜无眠，各怀心思。
次日晨起，天气微凉，晨雾未散。
唐玉先是被带到地牢，远远探望了被关押的父母。
见二人虽面色憔悴，却暂无性命之忧，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随后，她便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带到一间清幽雅致的屋子，开始洗漱梳妆。
温热的香汤之中撒入名贵香料，氤氲水汽弥漫，洗去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
梳洗完毕，她安静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婆子丫鬟摆弄，配合着梳妆打扮。
“姑娘生得这般国色天香，容貌绝世，日后若是攀上贵人，必定前途无量。
今日可得好好配合老爷，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梳头的婆子一边细心挽发，一边耐心劝说。
一旁的丫鬟则拿着胭脂，轻轻为她涂抹唇瓣。
不过片刻，镜中便出现一位娇艳欲滴、明艳璀璨的美人。
可唐玉看着镜中的容颜，却忽然恍惚，零碎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好似去年春日出门踏青，头上的幕笠不慎掉落，真容显露的那一刻，当场便有十余名男子对她一见钟情，后续更是纷纷上门提亲，络绎不绝。
她一概没看上，父母也素来宠她，尽数将提亲之人回绝。
但这次的事情也惹来了麻烦。
美人名声传扬出去后，竟有一些不长眼的登徒子，翻墙潜入府中，只为见她一面，扰得府中不得安宁。
后来，她从自己的空间里寻出一对珍珠耳饰，自那以后，世界便清静了。
这对耳饰并非凡物，戴上之后，会遮掩住她原本惊心动魄的容貌。
虽依旧是温婉美人，却再不会让人见之便移不开眼，失了心神。
想到此处，唐玉忍不住轻笑出声。
难怪昨日那群黑衣人包围她时，神色平静，无半分惊艳失态，原来是没见到她的真实容貌。
她倒不是自恋之人，觉得天底下男子都该拜倒在她裙下。
可寻常人初见她真容，大多会忍不住晃神。
看来这珍珠耳饰还是很有用的，接下来便继续戴着。
至于天启城来的琅琊王，她没兴趣去勾引。
不过若是彼此合作，倒也未尝不可。
唐家酒庄生意遍布周边，她总不能带着父母一辈子东躲西藏。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曹知府这个祸患。
午后，阳光和煦，亭台楼阁间暖意融融。
曹知府早已在此摆下丰盛宴席，美酒佳肴齐备，静候琅琊王萧若风到来。
这处亭台选址精巧，傍水而建，一旁湖水清澈见底，各色金鱼在水中自在游弋，灵动活泼。
周边小桥流水，景致雅致，各式鲜花竞相绽放，姹紫嫣红，淡淡幽香弥漫，沁人心脾。
周遭侍从恭敬肃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惊扰。
曹知府带着身边的幕僚，早早等候在亭外。
见萧若风一行人到来，连忙上前躬身相迎，席间一番寒暄，曹知府便主动说起了陵海县闻名北离的名酒。
“王爷有所不知，这绛云露，正是下官侄女十岁时亲手研制酿造的。
今日这几坛，便是唐家酒庄今年新出的佳品，滋味绝佳，还请王爷品鉴。”
绛云露乃是天下闻名的美酒，口感温软清甜，入口柔滑，回味悠长，最是受风流才子、闺阁女子喜爱。
萧若风也曾在京城宴席、与师兄聚会时喝过数次，酒液清甜，入喉温润。
他对这酒的滋味颇为喜爱，只是从前从未留意过酿酒之人是谁。
此刻听闻，竟是那位能将琵琶弹出金戈铁马之音的女子。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端起酒杯，轻酌一口笑道。
“确实是好酒，清甜温润，余味悠长，堪称佳酿。”
一旁的雷梦杀早已按捺不住，接连倒了好几杯，大口饮下，满心欢喜。
这酒在京城售价昂贵，寻常时候舍不得多饮，如今能蹭吃蹭喝，自然要多喝几杯，快活一番。
只是他心中暗自纳闷，这曹知府磨磨唧唧，半天都在聊些风花雪月的琐事，难不成今日真的只是单纯设宴款待？
就在他满心疑惑之时，曹知府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神秘笑意，看向萧若风。
“王爷，下官今日还备了一份特殊礼物，想请王爷品鉴，不知王爷可否愿意，聆听一曲仙乐？”
萧若风闻言，唇角笑意不变，淡淡颔首，语气从容。
“曹大人倒是有心，陵海县人杰地灵，想来这仙乐，必定能让人流连忘返。”
曹知府见他应允，眼中瞬间闪过胜券在握的光芒。
当即抬手拍了拍手，周遭原本轻响的丝竹之声，瞬间停歇。
雷梦杀也立刻正襟危坐，目光紧紧盯着鲜花铺就的走廊方向，知道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春日暖阳斜斜洒落，洒在亭台楼阁之上，镀上一层温柔金光。
假山之后，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乌发挽作凌云高髻，发间点缀着素净的玉簪。
余下发丝如瀑垂落肩头，衬得肩颈线条柔婉流畅，温婉动人。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浅笑时梨涡浅漾，眼波流转间，尽是温婉柔情。
珠饰轻摇，玉珰垂耳，颈间璎珞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更显娇柔。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纱罗长裙，外罩一层雾色薄绡，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少女怀抱琵琶，莲步轻移，腰肢款摆，每一步都走得轻柔温婉，裙角扫过阶前落英，带起一缕淡淡花香。
行至亭中，她微微屈膝，敛衽行礼，声音柔媚清甜，似含了一汪春水，温温柔柔，拂过众人耳畔。
“小女子见过王爷，见过诸位大人。”
萧若风轻声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唐玉姿态柔婉，缓缓落座于早已备好的蒲垫上，裙摆铺陈开来，如一片流动的云霞，衬得身姿愈发窈窕。
她抬眼，眼波轻轻扫过众人，温柔笑意漫上眉梢，柔声开口。
“小女愿为诸位弹奏一曲《风花雪月》，聊表心意。”
话音落，素手轻抬，抚上琴弦，指尖轻拨，悠扬婉转的弦音缓缓流淌而出。
没有了上次聆听到的杀伐之气，满是一股子风花雪月般的浪漫。
弦音轻柔，似春风拂过耳畔，似林间鸟鸣清脆，似暖阳融雪，似花香绕肩，又似梅雪清冽，四季轮转的美轮美奂，尽在这曲音之中。
众人听得沉醉，纷纷沉浸在这温柔的音律里，忘却了周遭诸事，满心都是惬意悠然。
萧若风闭上双眼，静静聆听，许久不曾有过的放松涌上心头。
战场上积攒的征伐戾气，仿佛都在这温柔弦音中，渐渐消散，归于平静。
可一曲过半，他缓缓睁开眼，再次看向弹奏的少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生出一丝不和谐的感觉。
眼前这张脸温婉柔美，动人至极，却总像蒙着一层薄雾，朦胧得不够真切。
他总觉得，少女的真实容貌，不该只是这般温婉柔情、静如春水的模样。
她眼底本该藏着清艳入骨的锋芒，灼灼明亮，明艳夺目。
这般过分沉静温婉的气质，与当日杀伐凛冽的琵琶声，实在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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