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萧珩番外(6)
老太太生病了。
柳家所有人都知道她快不行了。
然而除了柳督军和几名老太太的心腹,没有人太伤心。
总管事开始筹备葬礼,当然这是柳督军授意的。
“棺木要准备好。”柳督军说。
有个风俗叫“抬棺冲喜”。老人家病重的时候,把棺木摆出来,也许能缓一缓。
柳督军心情很差,他不停发脾气。
他骂军医,又骂照顾老太太的佣人,只不骂林溪。
林溪不仅细心照顾老太太,还替老太太抄佛经。只要她在跟前,老太太瞧着就高兴几分。
“小七儿那姑娘真是不错。”柳督军对夫人说,“将来老太太千秋了,小七儿也可以留下来。”
夫人心中鄙夷他。
老娘快要死了,这男人明明万般不舍,还有闲心想着美色。
督军夫人一肚子气,却又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
“督军,老太太会长命百岁的。”督军夫人说。
可能是“偏方”管用,老太太接下来几日精神好了几分。
偏在这个时候,意外横生。
一日,老太太清醒了些,勉强可以下床了;正好天气不错,她想散散步。
林溪陪着她。
柳督军非常高兴,叫了家里人都过来,陪着老太太吃顿晚饭。很久没团聚了。
老太太今日气色的确很好。
二小姐柳澜姗姗来迟。
她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莫名的笑,看向林溪。
“小七儿。”她叫林溪。
众人诧异。
满屋子安静了下。
林溪看向她,心中微微发紧。她是已经知晓了她和萧珩的事,难道她打算当众说出来?
其实,真闹出来也不算什么大罪过。
萧珩又不是柳家的姑爷,他只是副官长。督军和夫人最多觉得林溪“不尽责”。
反而是闹大了,往后林溪有什么危险,肯定是柳澜干的。
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对林溪没什么大坏处。
她心中快速盘算着,定了神:“二姐,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蹙眉。
柳督军也微微拧眉。
“你可别叫我二姐,我不是你二姐。”柳澜道。
督军夫人闻言,神色变了变。
老太太不明所以:“这是闹什么?”
“祖母,给您看看。您看看身边这个人,她根本不是小七儿,她叫林溪,她是……”
柳澜手里拿了一沓照片,想要洒在桌子上,给众人都看看。
柳督军表情骤变。
风暴在酝酿。
便在此时,啪地一声,响彻了整个餐厅。
林溪瞧见督军夫人眼疾手快,在照片撒出去的瞬间接住了,用力捏在掌心。
她回身就甩了柳澜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重又响,带着无法宣泄的怒气。
“假千金”是督军夫人想出来的办法,得到了督军首肯,他为此还赏了她,给了她五根大黄鱼。
人也是督军夫人找的。
如今老太太弥留,她最多撑两三个月。
林溪假扮七小姐,非常得老太太欢心,事情很顺利快要结束了。自作聪明的柳澜,却打算揭穿。
她有脑子吗?
督军夫人那一巴掌,打得真心实意。
柳澜懵了。
她耳边嗡嗡的,怔怔看着督军夫人;再去看督军,督军也是愤怒刮一眼她。
“我太娇惯你了!”督军夫人气得发抖,“你仗着自己是姐姐,这样欺负你妹妹?”
又道,“小七儿一向乖巧听话,对老太太又孝顺,替我们全家尽孝,省了我和督军多少事。你连这点都嫉妒?”
柳澜本身自己做事业,她不是傻子。
相反,她非常敏锐。
她很快听懂了。
她明白了。
林溪是她父母找过来的假货!
柳澜是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没想到这层。
这是柳督军府,不是市井人家,林溪一个普通出生的女孩子,又跟柳家没有任何关系,她凭什么能进门冒充?
可能第一天就被揭穿,拉出去枪毙了。
偏她还想撕破林溪的脸!
“外头不管有什么流言蜚语,你都不该信!”督军夫人又道。
她气得脸都红了。
柳澜沉默着不做声,她捂住脸,没有继续撒泼。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
老太太被督军夫人那一巴掌震撼到了,方才听到的话只是过了下耳朵,她记不住。
她只是道:“好好吃顿饭,怎么就打了起来?”
“阿妈,要不您早些歇了?”督军问,“小七儿,你陪你祖母吃饭。”
老太太的确疲乏。
她今天兴致好,逛了园子,本想热闹热闹的。可她坐了片刻就累了,只是不想提出来,怕扫兴。
正好柳澜来闹,事情结束。
林溪扶着老太太回了里卧,又吩咐女佣端了饭菜,她服侍老太太吃一些。
“小七儿,阿澜看不得你好。她素来霸道。”老太太道,“你要处处忍让她几分,别和她一般见识。真吵起来,你爹爹不会帮你的。”
说着,很是心疼林溪。
又担心她的前途。
林溪给她喂了一勺饭:“祖母,我从不敢违逆姐姐。我很乖的。”
“你素来乖。”老太太道。
吃了些软乎的,老太太就歇下了,林溪坐在旁边抄完一卷佛经,这才回自己的院子。
督军夫人的小会客室里,她气得大骂女儿。
柳澜用冷巾帕捂住脸,很理亏,又觉得糟心:“你们也没告诉我。”
“我们没告诉任何人,怎么其他人不闹?”督军夫人问,“你为什么非要针对她?她又不碍你的眼。”
柳澜已经犯了错,差点毁了父母的计划,哪里敢说是因为萧珩?
她在寺庙瞧见了萧珩拉走林溪。
实情不能说,她沉默着不做声。
督军夫人指了她鼻子:“要是老太太没事还好。一旦她病情再恶化,督军非要揭了你的皮!”
柳澜梗着脖子不说话。
这天晚上,老太太又发低烧。
林溪小心翼翼守着她,军医们都来了。
柳澜白天的事没闹起来,但督军没人可以怪罪,只能怪柳澜。
他痛骂柳澜,把柳澜叫到老太太的院子,让她跪在门口赔罪。
“爹爹?”柳澜难以置信。
柳督军怒指她:“你最好盼着你祖母无碍。老人家有个万一,我非要毙了你。”
柳澜只得跪着。
进进出出的佣人、军医,还有家里其他人,都瞧见了。
柳二小姐美艳张扬,威望十足,此刻似个落汤鸡般,十分落魄与狼狈。
柳澜瞧见了林溪,用力抬眸瞪向她。
正好柳督军带着萧珩过来,把柳澜的狰狞凶狠都看在眼里了。
“怎么,你还不服气?”柳督军怒问她。
萧珩立在旁边。
柳澜又恼又委屈:“我不敢,爹爹。”
老太太这次发烧,其实跟任何人没有关系。
她前几日精神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她眼瞧着就昏沉了,再也起不来。
但柳督军认定是柳澜闹的。
跪了大半日,柳澜回去后浑身酸痛,她气得大发脾气。
督军夫人过来,也说她:“往后你要背负谋害祖母的罪名,你爹爹的心都要疏远你了。”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骂我?”柳澜怒道。
督军夫人:“这是提醒你,做事要沉稳,别毛躁冲动。”
柳澜自己做事业,她做事很有分寸。
她只是没把林溪放在眼里。
这样阴沟里翻船,她也是没想到。她不仅失了督军的欢心,还在萧珩面前丢脸。
“我不会饶了她!”柳澜道。
督军夫人看着她,对她失望透顶。
“她没有招惹你,她也没招惹任何人。”督军夫人道。
不是太失望,亲生母亲不会替旁人说话、而责怪自己的孩子。
且这个孩子如此有本事,又得督军器重。
“她勾搭了萧珩。”柳澜道,“我亲眼看到萧珩去洋行买了风衣和鞋子,还以为他会送给我。
有双鞋还是我喜欢的,它现在穿在那假货身上。你要不去搜搜那假货的院子,看看萧珩给了她多少东西。”
督军夫人眉头蹙得更深。
“他们一个是假的,一个是副官长,都是低等人。你自降身份,把自己放在他们中间,自轻自贱。”督军夫人怒其不争。
柳澜哪里还听得进去。
她要报复林溪。
督军夫人甚至说:“你真有本事,那男人早就匍匐在你脚边了。你样样比小七儿强,那男人却选择她而不是你,你就没反思过?”
“他只是被她蒙蔽了。”
督军夫人无话可说。
自以为时髦、先进的女儿,在内宅琐事上,比她还要老古董。她一门心思维护男人,只欺负更弱小的林溪,督军夫人都看不起她。
督军夫人转身走了。
柳澜在心里酝酿一个计划。
她要果断,永绝后患。哪怕萧珩不选择她,他也不可以在柳家选择一个假货。
输给一个她父母找过来的卑微的女人,柳澜一败涂地,实在太跌份了。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失败。
她要林溪永远消失。
林溪这几日在老太太的病榻前,不眠不休照顾她。
老太太失禁,一天好几次拉在床上,林溪和女佣一起收拾。老太太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晚上,林溪坐在灯下抄佛经。
她一边抄,一边默默念诵着,希望老太太可以活得长久;哪怕真不行了,尊重生命,她也希望老太太可以走得痛快点,少受苦。
窗外有轻轻哨声。
林溪转头。她起身,推开窗户,瞧见了立在旁边的萧珩。
迟疑片刻,林溪见老太太还睡着,她同女佣说要出去散散步,她出门了。
走出老太太的院子,她看到了萧珩,扑进了他怀里。
林溪眼泪簌簌。
“……你受了委屈。”他说。
林溪:“老太太快要不行了。”
她没什么委屈。
柳澜的“揭穿身份”计划还没开始,就被督军夫人打断了;而后柳督军惩罚她在院子里跪着。
林溪没觉得不平。
她难受的是,她正在感受老太太生命的流逝。
她想起了她阿妈。
阿妈去世前也病了一两年。她快要不行的时候,林溪心口被狠狠挤压,无法呼吸。
她总希望有奇迹。
老太太对她很好,短短几个月给了她很多的温暖。林溪没有祖母,跟外祖母那边也不亲,她没体会过长辈的疼爱。
而老太太给了她。
哪怕很短暂,哪怕是借来的,这些疼爱也弥足珍贵。
“我不想她死。”林溪哽咽着,抱紧萧珩,“我想要她活着,不管她是谁的祖母。她这样好的人,应该长命的。”
萧珩轻轻柔柔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没有再说话,任由林溪发泄情绪。
林溪哭了半晌。
“抱歉珩哥。”
萧珩轻轻搂着她:“老太太对你很好,你不是无情的人。”
林溪内心细腻柔软。
只要真心对她,就可以换到她的真情,萧珩喜欢她这点。
老太太昏迷了几日后,再也没醒过来。
军医说是这几日的事了。
柳督军坐在床边哭了一回;林溪也不停抹眼泪。
“老太太睡了,你看守了数日,回去休整。”柳督军对林溪说。
林溪道是。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林溪先去洗了个澡。
她能嗅到自己身上的馊味,估计督军也闻到了,才叫她回来整顿。
但愿督军觉得她恶心,别再打她的主意。
林溪洗完,收拾好了,她楼下的电话突然响起。
“……家姐?”她听到了三妹的声音。
林溪浑身寒毛倒竖。
“三妹,你在哪里?”
话筒被抢走。
传来男人的声音。
男人声音粗犷,叫林溪拿着钱去交换她妹妹。
“两个钟不见你人影,先砍你妹两根手指给你。”男人说。
林溪吓得浑身发抖。
她顾不上任何事,急忙去找阿周。
阿周问她:“说了地点在哪里?”
林溪说了对方交代的地方:“他说下关三号码头。”
“这是码头的赌场,鱼龙混杂,非常混乱的地方。”阿周说,“您别担心,我马上去处理。”
“他想要见我!”
“这是陷阱。”阿周道,“您留在府里,不能去任何地方。”
阿周急忙去处理此事。
林溪心神不宁。
但回去路上,她瞧见了柳家的随从和副官,突然想:“我现在这样乱跑,是不是暴露了阿周的身份?”
又想,“我如果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三个女佣加上我,怎么抵抗柳家的人?假如对方是柳澜,她是否会直接派人去我院子杀我?”
林溪倏然一身冷汗。
她立在原地,找完阿周之后她没有再去找萧珩。
如果暴露了,她可以说自己和阿周是一伙的。但她不能把萧珩和阿周的关系也暴露了。
林溪打算把妹妹的生死托付给阿周,她实在没能力照顾她;但她也想迷惑敌人。
她要做出样子。
哪怕危险,她也不能把萧珩的布局全部打乱。
还有,如果她一直留在自己的院子里,也许三个女佣会跟着她遭殃,她们可能会枉死。
她妹妹的性命要紧,其他人的命也是命。
林溪想到这里,当即离开了柳督军府。
她在门口叫了黄包车,往电话里那人说的方向而去。
因心中有了警惕,她打算随机应变。
柳澜等着消息。
很快,她的心腹回来告诉她:“七小姐出去了。”
“她找了副官,竟还敢出去?”柳澜蹙眉。
林溪是聪明,还是愚蠢?
柳澜以为,林溪肯定会找萧珩帮忙,绝不敢自己去救妹妹;等萧珩离开后,柳澜派人直接去她院子绑架了她。
却没想到,埋伏在林溪院子附近的人扑空。
林溪居然也出去了。
“二小姐,这不是好事吗?咱们可以半路上拦截她,更方便。”心腹道。
“半路上反而不好抓她。”柳澜说。
林溪离开了,现在不知道她踪迹,只能派人去寻她;若她回了院子,可以瓮中捉鳖。
半路上再去找她、抓她,就像在大海里捞鱼,比较棘手,她可能逃脱。
林溪一次次让柳澜意外。
柳澜还以为,她绝不敢出门,就在家里藏着。
绑架林溪的妹妹,只是调虎离山。让林溪去找萧珩帮忙,先把萧珩和他的人调开。
柳澜知道副官长肯定有几名亲信的,萧珩有些帮手。他到时候会带着他的人去替林溪找妹妹。
没了他和他的人在府里,在林溪的院子里绑架她很容易。
夜深了,萧珩带着人找林溪。
帮派的眼线说:“当时林小姐故意引着督军府的人,进这片码头。
她好像想要留下证据。那几个人进来,就被咱们的人抓了。不过,林小姐也逃走了。”
萧珩在暗处点了一根烟,让自己镇定。
他极少有这样慌乱的情绪。
林溪预判了柳澜所有的举动,故而化被动为主动,把柳澜的计划搅合得稀烂,让她留下一堆把柄。
只是她自己失踪了。
她应该没有被人抓到,藏起来了。
萧珩不知她藏在何处,到处找她。
他的眼线说,林溪消失的地方,是渔村那一块。那地方很多渔船,也跟码头相连,素来很复杂。
第二次路过渔船的时候,萧珩突然说:“那条渔船好像是刚过来的。”
众人待要围上去。
萧珩制止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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