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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断后路秦明丧黄泉,通女真曾氏献密谋


六月十八,盛夏的骄阳炙烤着东平府白马渡南岸的黄土高坡。

自昨日申时王焕、韩存保率领一万一千余名西军与河东残部退入这座高坡孤营,至今已整整过去了一日一夜。

高坡之上,连半滴水也寻不见。

原本营中随军携带的百余囊清水,早在昨晚便已分给重伤高烧的士卒饮尽。到了今日未时,烈日当空,地面滚烫得能烙熟鸡蛋,一万余名历经血战、浑身带伤的官军将士躲在临时用断木残布搭起的矮棚下,个个嘴唇干裂起皮,嗓子眼冒着青烟,有那伤重失血过多的士卒,已经开始眼神涣散、胡言乱语。

而山下百步之外,通往黄河岸边的三条下坡小道,已被金枪手徐宁的五千钩镰破甲营与三千神臂强弩手用重盾、鹿角、壕沟封得死死的;宽阔的黄河水面上,水军大都督李宝与阮氏三雄的一百二十艘战船来回游弋,但凡有一名官军试图顺着陡峭的河崖滑下去汲水,迎接他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弩箭。

明明脚下数十丈外就是奔流不息的滔滔黄河,听着那哗哗的水声,营中将士却连一口润喉的泥水都喝不上,这种近在咫尺的煎熬,比刀剑砍在身上还要让人崩溃。

中军帅帐内,更是闷热如蒸笼,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汗臭味。

京北节度使王文德躺在角落的草席上,他左肩被狄雷八十斤的镔铁巨锤正面砸中,肩胛骨尽碎,此刻脸色潮红,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绝;上党节度使徐京左腿插着半截断箭,虽已包扎止血,却也疼得冷汗淋漓,无法行走。

唯有须发皆白的老将王焕与云中节度使韩存保还站立在沙盘前。

老将王焕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透过帐门缝隙看了一眼外头奄奄一息的将士,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不停拿扇子扇风、把最后半壶私藏清水偷偷往嘴里灌的刘豫与宋江,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

“不能再等了!”

韩存保手按五十六斤龙吞口方天画戟,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死之气:“王老将军,六月酷暑,人马无水,至多再撑一夜,不用李寒笑攻山,我一万将士自己便要渴死、热死在这土坡之上!届时全军不战自溃,我与老将军一世英名,尽丧于此!”

王焕重重地点了点头,指着沙盘东侧三里外的一处河湾乱石滩,沉声道:

“老夫方才登高观察,今日申时过后,黄河上游乌云积聚,入夜必起西北大风,且夜雾弥漫!东面三里外的‘黑石滩’水流湍急,礁石密布,李宝的大型战船吃水深,夜间不敢轻易驶入浅滩礁石区。老夫已写好密信,命军中善射之士用三石硬弓绑在响箭上射过河去,与北岸童大帅约定——今夜三更,请童大帅将北岸所有八牛床子弩与火炮推至黑石滩对岸高堤,全力向南岸倾泻箭雨压制梁山水军,并派出北岸仅存的六十艘平底快船冲上黑石滩接应!我军则趁三更夜雾,弃了这座孤营,全军向东凿穿梁山防线,自黑石滩抢船北归!”

缩在角落里的刘豫、宋江、吴用三人一听要趁夜突围,顿时全都竖起了耳朵。

刘豫急忙凑上前问道:“王老将军,北岸一共就剩六十艘平底快船,每船至多载百人,一趟也就能拉走五六千人!咱们营里可还有一万一千多兵马,这……这谁先上船,谁留在后面断后?”

韩存保冷冷地瞥了刘豫一眼,傲然道:“自然是重伤的王文德、徐京二位将军与伤兵先登船,某家与王老将军亲率河东铁骑在黑石滩断后!怎地,刘协防使昨日催着我等南下时威风八面,如今到了生死关头,倒怕死不成?”

刘豫被呛得老脸通红,讪讪退回座位。

待王焕与韩存保出去整顿兵马、销毁笨重军械之时,刘豫立刻把宋江、吴用、秦明、曹荣四人拉到帐角,压低声音咬牙道:

“你们都听见了?六十艘小船,还不够塞牙缝的!到时候一万溃兵抢起船来,黑灯瞎火,谁管你是协防使还是节度使?万一咱们没抢上头一波船,被李寒笑的大军堵在滩头上,咱们几个全是梁山必杀的钦犯,必被碎尸万段!”

宋江吓得脸色惨白,忙问吴用:“学究,依你之见,今夜该如何脱身?”

吴用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看了一眼旁边左肩缠着绷带、手持浑铁狼牙棒的霹雳火秦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脸上却装出一副倚重的模样,拍着秦明的胳膊道:

“秦总管,今夜突围,全仗你与曹荣将军两员猛将开路了!三更行动之时,王焕与韩存保定在正东面与关胜、林冲死磕。咱们不必跟大队挤在一处,由秦总管与曹荣将军率五百死士,护着刘大人与公明哥哥走东南角小路,提前半刻钟摸到黑石滩最上游的芦苇湾!那里定有北岸最先靠岸的头船!只要秦总管替咱们挡住追兵片刻,等咱们一上船,便立刻拉秦总管一同过河!”

秦明是个性子暴烈直率的粗人,这几个月跟着宋江从青州逃到登州、又从登州逃到河北,虽然屡战屡败,却还当宋江和吴用拿自己当生死弟兄,闻言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膛瓮声道:

“军师放心!有俺秦明这根狼牙棒在,便是武松、鲁智深亲自拦路,俺也定护得刘大人与哥哥平安上船!”

曹荣看了一眼眼神闪烁的吴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六十二斤的浑铁点钢枪。

到了三更时分,天黑如墨。

正如老将王焕所料,自亥时起,黄河河面上便刮起了呼啸的西北风,浓重的夜雾混着水汽笼罩了四里宽的河面,五步之外不见人影。

随着高坡大营东侧的木栅栏被早有准备的西军士卒同时推倒,老将王焕一马当先,手提丈二点钢枪,与手执五十六斤方天画戟的韩存保一起,护着绑在马背上的重伤节度使王文德与徐京,率领一万一千名早已憋足了求生之力的西军与河东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下高坡,直扑三里外的黑石滩!

“官军突围了!放信号火炮!拦住他们!”

山下负责围困东侧的梁山将校立刻吹响号角,漫山遍野的火把瞬间点亮。

然而,就在高坡孤营全线向东突围的同时,黄河北岸的黑石滩对面高堤上,枢密使童贯早已调集了整整三百架八牛床子弩与五十架巨型投石机。

“放箭!掩护王焕将军与诸位节度使过河——!”

三百架八牛床子弩在夜色中同时咆哮,碗口粗、绑着火油麻布的巨型床子弩箭如同一群咆哮的火龙,跨越黑石滩狭窄的河道,密集地砸向试图靠近浅滩的梁山水军船队;与此同时,六十艘由北岸精锐水手操控的平底快船,趁着夜雾与礁石掩护,拼死冲过了黄河中流,一字排开撞上了黑石滩的乱石浅水。

“快上船!伤兵先上,长枪手结阵断后!”

老将王焕与韩存保杀开一条血路冲抵黑石滩,一面指挥伤兵登船,一面回身死战。

就在正面杀得天昏地暗之际,黑石滩最上游的一处偏僻芦苇湾旁,一艘刚刚靠岸的大型平底主船前,秦明与曹荣正挥舞狼牙棒与浑铁枪,带着五百名亲兵,拼死挡住了从侧翼包抄过来的一队梁山步卒。

“刘大人、公明哥哥!快上船!后面武松和鲁智深杀过来了!”

秦明一狼牙棒将两名梁山刀牌手连人带盾砸翻在泥水里,左肩旧伤由于用力过猛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铁甲。

此时,刘豫、宋江、吴用三人已经在曹荣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踏着跳板爬上了那艘大平底船的甲板。

“快!秦明那厮就在前面芦苇湾!休教宋江和刘豫跑了!”

恰在此刻,后方浓雾被两道狂暴的身影硬生生撞开。

左边一人,身高八尺,光头如铁,手中一杆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带着呼啸的恶风横扫而来,正是花和尚鲁智深;右边一人,白虎皮甲染血,手中三十六斤百炼寒铁双戒刀在火光下寒芒吞吐,正是行者武松!而在两人身后,更有双锤将狄雷骑着乌骓马,提着一百六十斤镔铁亚油锤踏水狂奔而来。

“啊!是鲁智深、武松和那个使大锤的杀神!”

站在船头的刘豫回头一看见这三大煞神距离岸边已不足三十步,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

此时,秦明身边的五百亲兵已被鲁智深和武松杀散大半。秦明本人浑身上下添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头盔也不知掉去了哪里,披头散发,拖着滴血的狼牙棒,一步步退到齐膝深的黄河浅水里,伸出左手去抓大船船头的跳板,嘶声高喊:

“公明哥哥!吴军师!快拉俺一把!武松杀过来了!”

船头之上,宋江刚想伸手,旁边的吴用与刘豫看到武松和鲁智深已经冲到了十步之外——若是等浑身铁甲的秦明爬上跳板,武松和鲁智深那等绝顶高手定会借着跳板顺势跃上大船!一旦让武松和鲁智深跳上船来,这船上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变成无头尸首!

电光石火之间,吴用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狠毒与决绝,猛地一把拽回宋江的胳膊,冲着船头持刀的水手厉声尖叫:

“不能等了!武松要跳船了!砍断缆绳!推开跳板,快撑船离岸——!”

“学究!秦明还在水里……”宋江假意惊呼一声,身子却诚实地往船舱后面缩了三步。

刘豫更是拔出佩剑,亲自一剑砍断了系在岸边木桩上的麻绳,一脚将船头那块搭在秦明面前的木制跳板踹进了河水里,嘶吼道:“开船!快开船!谁敢停橹,本官斩了他!”

船上二十名水手吓得亡命撑篙摇橹,平底大船借着湍急的水势,瞬间向着河心滑出了三丈多远。

秦明伸出去的左手抓了个空,整个人一头栽进冰冷浑浊的黄河水里。

当他呛了两口泥水、挣扎着从齐腰深的水中站起身来时,只见那艘载着刘豫、宋江、吴用与曹荣的大船,已经驶入了河心浓雾之中。

火光映照之下,船尾的吴用正冷漠地低头整理着衣袖,刘豫满脸庆幸地瘫坐在舱板上,而那位平日里一口一个“生死兄弟”、曾在青州城外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如今又让自己卖命断后的及时雨宋江,正背过身去,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宋江——!吴用——!刘豫——!!”

一瞬间,几个月来所有的屈辱、悔恨与绝望,如同火山般在秦明胸膛里轰然炸开。

他想起自己原本是青州堂堂兵马统制,只因信了宋江和刘豫的鬼话,不仅丢了青州,连累麾下儿郎死伤殆尽,像条丧家之犬般从山东逃到河北;今日在黑石滩,他为了护这几个人上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地踹翻跳板、斩断缆绳!

“哈哈哈哈!好一个及时雨!好一个生死兄弟!我秦明瞎了眼,竟替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奸贼卖命至此——!”

秦明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如孤狼泣血般的狂笑,眼角竟流下两行混着河水的血泪。

“秦明!那宋江老贼已拿你当了替死鬼,你还不跪下领死,更待何时?!”

冰冷的喝声从身后传来。

秦明猛地转过身,只见岸边火光如昼,行者武松手提滴血的双戒刀,花和尚鲁智深倒提水磨禅杖,双锤将狄雷骑在乌骓马上,三人已呈品字形将他彻底堵死在浅水滩头。

知道今日已是十死无生之局,秦明反而彻底疯魔了,他一把撕掉左肩染血的破布,双手死死攥住那根五十四斤重的浑铁狼牙棒,双目赤红如鬼,踏着河水朝武松与鲁智深狂冲过来:

“武松!鲁智深!老子便是做鬼,也要拉个垫背的!来啊——!”

“冥顽不灵的蠢货,洒家今日便超度了你!”

鲁智深一声暴喝,大步踏入浅水,双手抡圆了六十二斤水磨禅杖,使出平生十成神力,迎着秦明砸落的狼牙棒,自下而上轰然一记硬磕!

“铛——!!!”

火星如烟花般在夜空中炸散。

秦明本就重伤力竭、失血过多,哪里还扛得住鲁智深这力拔山兮的一禅杖?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秦明右臂腕骨当场折断,五十四斤的浑铁狼牙棒脱手飞出丈许远,重重砸进泥水之中。

还没等秦明踉跄后退,一道快如鬼魅的白影已贴着水面掠至他身前。

武松虎目含煞,手中三十六斤百炼寒铁双戒刀交叉如剪,一招“玉环绝命”,两道匹练般的寒光自秦明脖颈两侧闪电般一错而过!

热血冲起三尺多高,洒入滚滚黄河之中。这位曾在山东名震一时、性烈如火却一生被人当枪使的青州总管霹雳火秦明,双膝一软,无头尸身轰然栽倒在黑石滩的浊浪里,至死那颗飞落的头颅还圆睁着双眼,死死瞪着宋江远去的北岸方向。

斩杀了秦明,武松拎起那颗滴血的首级,与鲁智深、狄雷不敢停留,立即转身杀向黑石滩主渡口。

此时,黑石滩主渡口处的厮杀已到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老将王焕与云中节度使韩存保不愧是朝廷百战柱石。面对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与金枪手徐宁的猛攻,韩存保将那杆五十六斤的龙吞口方天画戟舞得水泼不进,左臂虽然带伤,却拼着性命与关胜、林冲战作一团;王焕更是老当益壮,亲自率领八百河东死士结成圆阵,顶着徐宁钩镰枪营的冲击,硬生生将左腿中箭的上党节度使徐京与六千余名西军精锐送上了四十余艘接应快船。

“王老将军快上船!末将断后!”

韩存保一戟逼退冲上来的两名梁山悍卒,一把将年迈力竭的王焕推上最后一艘靠岸的快船。他自己则单脚踏在船舷上,连续挥戟磕飞数支射来的羽箭,直到快船离岸驶入深水,方才在北岸三百架八牛床子弩的掩护下,带着六千余名残存西军退往北岸。

唯有另一艘载着重伤昏迷的京北节度使王文德的平底马船,在刚刚驶出黑石滩礁石区时,迎面撞上了水军大都督李宝与活阎罗阮小七统率的蒙冲快舰。梁山战舰包铁的撞角狠狠撞碎了马船船舷,阮小七如鱼鹰般跃入水中,一把将落入河里、因肩骨碎裂而无法游水的节度使王文德从水底捞了出来,捆了个结结实实,押回南岸滩头。

至寅时末刻,白马渡与黑石滩的喊杀声终于彻底平息。

此一役,童贯派过黄河的三万西军与河东精锐,除王焕、韩存保、徐京率六千余人突围北归外,其余两万三千余人或死或降;青州旧将秦明授首,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重伤被俘。

黎明时分,白马渡南岸,梁山中军大帐。

浑身湿透、左肩肿胀如馒头的京北节度使王文德,被两名军士架进了大帐之中。

这位年过五旬的西北宿将虽然脸色惨白如纸,疼得浑身冷汗直冒,但一见主位上的李寒笑,以及站在两侧的关胜、林冲、徐宁等昔日朝廷同僚,反而梗起脖子,闭目昂首道:

“败军之将,何必多言!某家王文德行伍三十年,受国家厚恩,官居节度使,今日兵败被擒,唯求速死而已!李寒笑,你休想叫老夫似关胜、单廷珪那般折节降你!”

帐内众将闻言,狄雷顿时瞪起牛眼想要发作,却被李寒笑抬手止住。

李寒笑走下帅案,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亲手解开了王文德身上的湿麻绳,脱下自己外罩的干爽战袍披在王文德身上,温言道:

“王老将军忠于职守,宁死不屈,实乃真豪杰也!我李寒笑最敬重保家卫国的边关宿将,岂会强逼将军背主?来人,速请神医安道全先生过来,用最好的江南金疮药与接骨圣药,替王节度使医治肩伤!待伤势稳妥后,备软轿礼送济南府清静别院休养,按一品大员规格奉养,绝不可有半点怠慢!”

王文德猛地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年轻而气度恢弘的李寒笑。他本以为自己杀了数百梁山士卒,又出言顶撞,必会被乱刀分尸,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度坦荡。王文德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长叹,拱了拱手,任由医官搀扶下去治伤。

同一时刻,黄河北岸,童贯中军帅帐。

与南岸的欢声雷动相反,北岸的帅帐之内,死寂得如同坟墓一般。

枢密使童贯铁青着一张脸坐在帅椅上,脚下扔满了被他砸碎的定窑茶盏。太尉高俅脸色蜡黄地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刚刚从黑石滩死里逃生回来的王焕、韩存保、徐京三人浑身血污地跪在堂下请罪;而逃回来的刘豫、宋江、吴用三人,则像三只淋了雨的鹌鹑,缩在最角落里瑟瑟发抖。

“两万三千西军精锐!整整两万三千百战儿郎,还有王文德节度使,加上一百二十艘大船造的铁索浮桥……就这么一天一夜的工夫,全给本帅葬送在白马渡了?!”

童贯声音尖利得像是夜枭啼哭,气得腮边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根根直立,指着堂下众人破口大骂:“本帅出京之时,在官家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说三个月必提李寒笑的人头回宣德门报捷!如今山东的城墙砖都没摸着一块,先折了两万多王牌精兵!你们教本帅怎么跟官家交代?怎么跟蔡太师交代?!”

高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童枢密息怒……好在王焕、韩存保、徐京三位节度使还带回来了六千精锐,咱们北岸尚有七万大军,闻达、李成与另外四位节度使主力未损。只是那李寒笑如今水陆防范严密,黄河上的船只被烧毁大半,想要再强渡黄河,怕是……怕是千难万难了。”

“不渡河,难道本帅领着七万大军在这黄河边喝西北风吗?!”童贯一拳砸在帅案上,满眼血丝,焦躁到了极点。

就在帅帐内众将束手无策、一片愁云惨雾之际,帐门帘幕掀开,一名负责北岸外围巡防的亲卫统领快步走入,压低声音对童贯禀报道:

“启禀大帅,帐外有两名自称来自山东凌州西南‘曾头市’的密使,今日拂晓趁着大雾从下游苇荡偷渡过河,携黄金一千两、辽东东珠一百颗、千里马十匹,特来求见大帅,说是有破灭李寒笑、助大帅反败为胜的天大机密呈献!”

“凌州曾头市?”

童贯愣了一下,看向角落里的刘豫与宋江:“你们在山东日久,这曾头市是个什么来头?”

宋江一听“曾头市”三个字,脸色顿时一变,急忙出列躬身道:

“回大帅的话,小人深知这曾头市的底细!这曾头市坐落在凌州西南与东平府交界的险要山坳之中,周围水网密布,城高墙厚,共有三千余户人家、五六千精壮庄客!其庄主名叫曾弄,原本并非我大宋汉人,乃是辽东白山黑水间的女真族豪强!早年因贩卖辽东北珠与战马入关,在凌州买地筑堡定居。那曾弄膝下有五个儿子,号称‘曾家五虎’——曾涂、曾密、曾索、曾魁、曾升,个个骁勇善战;庄中更聘有一位武艺通神的枪棒大教师,唤作史文恭,使一杆方天画戟与神枪,有万夫不当之勇!”

吴用也在旁眼睛发亮地补充道:“大帅!前番李寒笑攻取凌州、收服单廷珪与魏定国之后,紧接着便回师济南府整顿内政,随后又率主力来白马渡与大帅决战,因此一直没腾出手去攻打曾头市!那曾头市坞堡坚固,又素来敌视梁山,如今主动派人过河求见大帅,定是怕李寒笑腾出手来吞并他们,想要与我朝廷大军里应外合啊!”

童贯听闻对方不仅在山东腹地拥有五六千精锐人马,而且还是如今在辽东势头极猛的女真族人,那双阴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快!宣他们进帐!其余人等先行退下!”

王焕、韩存保等武将领命退下,帐中只留童贯、高俅与刘豫、宋江、吴用数人。

片刻之后,两名身穿紧身胡服、脚蹬牛皮马靴、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大步走入帐中。

为首那名青年汉子年约二十七八,鼻梁高挺,眼窝微深,浑身透着一股关外胡人的彪悍之气,腰间虽解去了兵刃,步伐却沉稳有力——正是曾头市曾家五虎之首,长子曾涂!跟在他身后的,则是曾弄的心腹账房兼通译,手里捧着一只装满璀璨辽东东珠与赤金的紫檀木匣。

“山东凌州曾头市少庄主曾涂,奉家父曾弄与史文恭先生之命,拜见枢密相公、高太尉!”

曾涂双手抱拳贴胸,行了一个半汉半女真的大礼,将紫檀木匣高高呈上。

童贯最爱奇珍异宝,打开木匣一瞧,见里面那一百颗辽东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光彩夺目,下面还垫着黄澄澄的千两赤金,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了大半,换上一副温和笑脸:“曾壮士免礼!尔等身处李寒笑腹地,不远百里冒死渡河来见本帅,所谓何事?”

曾涂抬起头,朗声道:“实不相瞒,只因我曾头市与那梁山反贼李寒笑势不两立!前月李寒笑攻占凌州,在山东十州强行清丈田亩、收缴私兵,屡次派人到我曾头市下帖,逼我曾家交出三千战马与坞堡田产!家父与史文恭先生深知李寒笑狼子野心,一旦让他在白马渡击退了相公的朝廷大军,他回过头来,第一个便要血洗我曾头市!”

高俅捻须问道:“既如此,你曾头市不过一座坞堡、五六千人马,又能帮本帅做些什么?”

曾涂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笑意,压低声音道:

“太尉有所不知!我曾头市在凌州经营二十余年,虽只有五千精兵、两千良马,但坞堡就在济南府与东平府的粮道咽喉之侧!只要枢密相公肯赐我父子朝廷官身,我曾头市愿在五日之内起兵,由我五兄弟与史文恭师父率两千精骑出堡,直接袭破李寒笑后方的东昌府与济州粮道,在他肚子里面点起大火,策应相公再次渡河!”

说到这里,曾涂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童贯耳畔:

“而且,我曾家能够献给枢密相公的,绝不止曾头市这一座坞堡!家父曾弄,本姓完颜,乃是辽东白山黑水间女真大酋长阿骨打的远房宗亲!想必枢密相公在西北执掌兵权,也听说过关外局势——如今大辽天祚帝昏庸无道,我女真完颜部在辽东已聚甲兵数万,连破辽国宁江州数座重镇,不日便要建国称帝,吞并辽东!

往年我女真部族与中原贸易精铁、茶盐,皆走登州、莱州海路,由我曾头市暗中接应转运;如今李寒笑占了登州、莱州,封锁海岸,断了我女真部族的海贸财路!前日辽东阿骨打族兄已派海船密使抵达渤海,传话于家父:若大宋朝廷愿与我辽东女真互通海上之盟,我女真铁骑不仅可在北面替大宋牵制、夹击辽国,为您收回燕云十六州;眼下更可应朝廷之请,派遣一万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重甲铁骑,乘船自旅顺跨过渤海海峡,直接在李寒笑后方的登州、莱州登陆!与相公的黄河大军南北夹击,将这山东李寒笑连根拔起!”

这番话一出,莫说是高俅、刘豫、宋江,便是久历朝堂的枢密使童贯,也猛地从帅椅上站了起来,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眼中迸射出骇人的贪婪与狂喜之光!

童贯平生最大的野心,正是立下“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不世奇功,从而按太祖皇帝遗训封王拜相。如今他在白马渡被李寒笑打得灰头土脸,正愁无法向宋徽宗交差;而曾涂带来的这个消息,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与通天阶梯——近可借曾头市五千精兵与史文恭之手,在山东腹地搞乱李寒笑的后方;远可通过曾家搭上辽东正在崛起的女真完颜部,促成海上之盟,既借女真铁骑从登州跨海背刺李寒笑,日后更能联金灭辽、图谋燕云!

“好!好一个曾头市!好一个辽东女真!”

童贯激动得在帅帐内连转了两个圈,一把拍在曾涂的肩膀上,大笑道:“天助我也!李寒笑自以为占了山东十州、守住黄河便高枕无忧,他做梦也想不到,在他腹地有曾头市这柄尖刀,在渤海对岸更有女真铁骑这支奇兵!来人!取本帅枢密院便宜行事的空白告身来!本帅即刻表奏天子,封你父曾弄为‘凌州兵马都监兼招讨副使’,史文恭为‘平东先锋都统制’,尔等五兄弟俱封正印指挥使!至于与辽东女真海上结盟、夹击山东与大辽之事,本帅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呈报官家与蔡太师,并派心腹使臣随你们去见辽东女真首领!”

角落里的刘豫、宋江、吴用对视一眼,脸上尽皆露出绝处逢生的狞笑。

而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番在黄河大营深夜定下的引狼入室之谋,不仅彻底点燃了曾头市与梁山天武军的战火,更将北宋、金国与山东李寒笑三方势力,正式卷入了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历史狂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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