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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2章 灭陈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白亮亮的,照着他榻前那块砖面上的浅浅痕迹。

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几道细细的刮痕,

像是被什么工具的刃口蹭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睡着了。

......

开皇八年秋天,诏书到了并州。

那天杨广正在后院的练武场上拉弓。

弓是新的,牛角弓,比以前的硬一些,

他拉满的时候能感觉到弓臂在手中微微震颤着,弦绷紧了像一根铁线。

他正在瞄准八十步外的靶子,箭在弦上搭着,

忽然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从廊道那头跑过来,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凌乱的扑扑声。

杨广没有回头,手指还在弦上搭着。

“殿下,长安来的诏书。”

内侍喘着气说。

杨广把弓放下来了。

他把箭从弦上摘下来插回箭囊里,

把弓递给了旁边的侍从,然后转身往前院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他听得出自己走在廊道上的脚步声跟平时的节奏不太一样,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卷黄绫诏书搁在案上,

旁边站着传诏的使者和并州总管府的几位属官。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走进前厅,在诏书面前站定了。

使者展开诏书念了一遍。

杨广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耳朵里,

晋王广,行军元帅,统率诸军,南平陈室。

他垂着手站在案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诏书念完之后他伸手接了过来,卷好,搁在案角。

“臣领旨。”

那天下午,晋王府上下都动起来了。

有人在整理文牒,有人在清点军械,

有人在前厅的地面上铺开了一整张南方地形图,用朱笔标注着陈朝的城池和关隘。

杨广站在那张地图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目光从长江北岸的起点一寸一寸地往南移,

经过江陵、经过武昌、经过建康,最后停在长江南岸的那片土地上。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地图边缘,

沿着长江的走向慢慢地走了一小段,然后收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骑马去了城外的军器坊。

军器坊在并州城南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搭起来的,

几排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铁匠铺子里叮当响着,有人在打磨刀剑的刃口,有人在编整箭矢的尾羽。

他在军器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刀剑的成色,

摸了摸弓臂的质感,又问了问箭矢的存量。

他问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刀口淬了几遍,弓臂的竹胎是哪里的,箭簇的铸铁够不够硬。

负责的官员跟在后面一一作答,

每答一句他点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评论。

然后他拐去了船坞。

船坞在汾河边。

汾河冬季水浅,但往南汇入黄河,一路可以通到长江流域。

船坞是临时扩建的,几座木架棚子搭在岸边,棚子下面露着几艘战船的龙骨。

有的已经铺了船板,有的还在拼装骨架,

有的已经基本成形了,只差最后的防水处理。

船坞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和木屑混在一起的气味,浓而涩,盖过了河水的潮腥气。

几十个工匠蹲在各处干活,有人在刨木板,

有人在钉榫头,有人在往船缝里填麻絮。

杨广走过木架棚子的时候,

工匠们停了一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他沿着船坞走了一趟,看完了每一艘正在建的船,然后站住了。

船坞最里面的一处工位上蹲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后腰那块补丁还是原来那一块,洗得更白了,

边缘的针脚被磨得有些毛了。

他面前搁着一艘已经铺完了船板的小型战船,他正蹲在船尾的位置,

手里攥着一把刨子,在修一块舱板边缘的缝隙。

刨花卷着翻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堆了薄薄一层。

他干得专注,没有抬头。

旁边几个工匠在远处的棚下干着活,这边只有他一个人的刨子在木面上走过。

嗤,嗤,嗤的声响顺着河面传出去,被水声和风声带走了。

杨广站在那里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船坞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杨广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那张南方地图,他手里攥着一支笔但一直没有落下。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檐角穿过去,呜呜的,像什么人在远处拉着一条看不清楚的线。

他在想二十岁的人带着几十万人去打仗,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扛得住这件事。

但他的父亲把这件事交给他了。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是嫡子,因为他美姿仪,少聪慧,

因为他在并州做了几年总管没有出过错。

父亲要的不是一个能打仗的元帅,父亲要的是一个足够体面的人站在军阵前面,

让所有人看见隋朝的军队是整齐的、端庄的、不可战胜的。

他在心里把南方地图上那些城池走了一遍,从长江到建康。

他在想路有多远,河有多宽,陈朝的城墙有多高。

他算了一遍之后把笔搁下了,站起来吹灭了灯。

之后那些日子里他常去船坞。

有时候骑马去,有时候步行。

他每次去的时候都不走进去太深,

站在船坞的入口处或者木架棚子的边缘,看一会儿就走。

他看工匠们在刨木板、在钉榫头、在往船缝里填麻絮,

看那些战船从龙骨慢慢变成一艘能下水的东西,船板一片一片地拼起来,船骨一根一根地架上去。

他有时候能看见张卫国在船尾或者船舱里蹲着,

修桨板、补船缝、拿桐油刷舱壁。

他蹲在船舱里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人了,只能看见刨花从舱口不断地翻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直往外吐着一层一层的浅黄色碎屑。

有一次杨广站在船坞入口处看着那些战船的时候,

旁边一个工匠低声跟另一个说:

“听说这次要调五十万大军,从各处调。”

另一个说:

“我从黄河边上来的,那边的船比这儿的还多,铺了好几里。”

前面那个说:

“这么大的阵仗,能打赢吧?”

另一个说:“谁知道呢,南边水多,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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