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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0章 三个时辰解决


李靖把手覆在膝盖上,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

外面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嗒,嗒,嗒,从窗前走过去,又走回来。

他想,活下来了。

刀没有落下来。

明天还得去帐里议事。

他睁开眼,把油灯吹了。

武德二年夏,李靖坐在这座辎重大帐的横梁上喝酒。

大帐的顶梁离地面一丈二。

他坐在辅梁上,背靠着主梁,一条腿搭在辅梁上晃着,另一条腿垂下来。

酒壶是粗陶的,壶口缺了一小块,但酒不错。

汾水边上的老酒坊酿的,辣,进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口火。

他坐在梁上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底下的人走来走去,有人锯木头,有人敲铁钉,有人喊人来人往的。

但梁上没人看得见他。

他坐在这儿,视线比所有人都高,但什么也看不清。

他听见底下有人在接榫头。

刨子的声音,刮木头的时候那种长长的、均匀的嗤声,然后换了一把工具,

笃,笃,笃,细碎而有节奏,像在数着什么。

他垂眼往下看了一眼。大帐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灰布短打,头发花白,面前搁着一根断了的横梁,正在重新接榫头。

那人的手指粗短,但动起来灵巧,刨子走一道就停下来拿指腹沿着刨面蹭一下,试平整度。

李靖认出了他。

他喝了一口酒,喉咙里滚过一股热辣的滋味。

他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梁上梁下隔得不远:

“扎帐篷的绳子,绑法有几种?”

张卫国抬头了。

仰着脖子,眼睛眯了一下才适应梁上的光线。

他看了看李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酒壶,

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

“三种,人字扣、平结、绕桩。”

那木匠说。

李靖晃了晃酒壶,酒液在壶里晃荡的声音咕咚咕咚的。

“不对,有一种你会,但你没练熟。”

他把酒壶搁在木箱上,翻身跳下来了。

一丈二的高度,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弯,靴底着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那木匠面前蹲下来,伸手把那根横梁旁边的一捆麻绳拿过来。

“看着。”

他双手捏着绳头,手指翻了两下。

人字扣的打法,但最后一道的时候他把绳头从结心里反向穿了过去,再收紧。

结口收死之后他拽了一下绳头,纹丝不动,越拉越紧。

“解开试试。”他说。

张卫国伸手拽了一下,加了一把力,绳扣死硬。

他皱了一下眉头,又拽了一下还是不动。

李靖伸手在结侧面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拨,整根绳子啪地松开了,散落在他掌心里。

“记住了?”

李靖说。

那木匠看了看那根散开的绳子,又看了看李靖的手指。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李靖的指腹上停了一瞬。

那双手上全是茧,虎口处的厚茧被磨得发亮,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木头。

李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木屑,伸手拿起木箱上的酒壶又灌了一口。

壶嘴缺的那一小块刮了一下他的下唇,他不在意。

他往大帐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说了一句:

“行军打仗,绳子绑不牢,帐篷倒了事小,辎重翻了事大。”

“你以后在军中干活,这个结用得着。”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夏日的日光从帐帘掀开的缝隙里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走了十几步他才意识到自己嘴角有点发紧,他在笑。

那个木匠仰头看他打绳结的时候那种认真劲儿,

让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看父亲打绳结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的手指翻来翻去。

他收了收嘴角,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了。

后来有一次他路过辎重营的时候,看见那个木匠正在绑一顶帐篷的侧绳。

用的是他教的那个结,绳头从结心里反向穿过去,收紧,拽一下纹丝不动。

那木匠打完了结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李靖从远处走过来,朝他点了下头。

李靖也点了下头,继续走过去了。

他没有停下来说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结打得是对的。

没有打反,没有打松,结口收得干干净净的。

武德三年冬,李靖独自站在江陵城外的雪地里。

大雪从傍晚开始下,到他站到雪地里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厚。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雪卷成一股一股的白烟,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一下一下地蹭。

他没有穿大氅,灰青色战袍外面只套了一件薄棉袍,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骨头往里钻。

但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脚底下的雪已经被他踩实了,靴子周围一圈微微陷下去,边沿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他的肩膀上一层雪,头发上一层雪,连睫毛上都挂了几粒细碎的冰晶。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面朝着江陵城的方向。

隔着一道城墙,里面点了灯。

不是攻城的灯火,城里的人大概也睡了,

只有城头上每隔一段有一盏风灯,昏黄的,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的,像要灭又灭不掉。

他在算水路。

那条水道他白天亲自划过一遍。

船是从南边河滩上拖过来的平底船,吃水浅,能进那条窄水道。

水道两边是芦苇,冬天枯了,但密,船过去的时候芦苇杆子刮着船帮哗哗响。

水道入口在一段塌了的城墙底下,缺口大约一丈多宽,船能并排过去两艘。

缺口后面是一个小水门,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门板半朽了,拿撞木顶一下就能破开。

他今天白天在雪还没有下的时候站在那水道口看了很久。

水是黑的,流动缓慢,水面上漂着一层碎冰。

他蹲在岸边伸手试了水温,冷得像刀割,指头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整个手臂都僵了一下。

但他算过了。

船进去,三百人,从水门入城,绕到东门后面打开城门,大队从东门突入。

三百人够不够?他算过城里的守军和巡逻的轮次,够。

三个时辰之内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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