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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4章 长乐亭主


张卫国又滴了几滴,又推了两下,

这回门扇转起来不响了,顺滑了。

嵇康看完了,开口问了一句:

“油进去了?”

“进去了。”

“轴孔里面也进去了?”

“进去了,推的时候油被带着走了一遍。”

嵇康点了点头。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脊背微微弓着,但肩膀是松的。

张卫国收了油壶,从工具箱里取了一截干布,

把轴口多余的油擦干净了。

他擦的时候嵇康站起来走到院子西侧的井台边,

拎了水桶搁在井里,摇着辘轳提了一桶水上来,倒进旁边的木盆里。

他把木盆端到枣树底下,弯腰洗了洗手,

洗完了直起身来,拿晾在竹竿上的干布擦手。

他擦手的时候日头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分明。

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好几个人的,步频有快有慢,

踩在村道的土路上发出杂乱的沙沙声。

脚步声在院门口慢下来了,然后停住了。

张卫国从门轴旁边偏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三四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

跟他差不多年纪,穿着旧布衫或短褐,头发挽着髻。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探着脖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看见嵇康站在枣树底下擦手,回头跟旁边的几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笑了,笑声压着,但压得不紧,从院门口漏进来。

嵇康没有回头。

他擦完了手,把布子晾回竹竿上,

然后弯腰端起木盆把水泼在枣树根底下。

水渗进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木盆搁回井台边,走回来的时候经过院门口,

那几个少年还站在那里。

他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目光平平地扫过去,然后收回来,继续走到门轴旁边蹲下来,看张卫国擦油。

门口的少年们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走吧走吧,

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地走了。

脚步声沿着村道远去了。

嵇康蹲在门轴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看着张卫国把布子收进工具箱里。

他开口问了一句:

“门轴能再用几年?”

“上油上的勤,还能用几年。不上油的话,明年就得换轴了。”

嵇康点了点头。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扇,门扇无声无息地转开了又合上了。

他推完之后收回手,站起来,把那只木凳搬回屋里去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收拾好了拎起来往院门口走。

嵇康从屋里出来送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张卫国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嵇康站在门框里面,个子比门框矮不了多少了,头顶快够着门楣了。

他站在那里,旧布衫的袖子还是短着,露出一截手腕,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被院门口的日光照着,

眉骨下面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眼珠在阴影里还是亮的。

“张师傅。”

他开口了。

“嗯?”

“门轴的事,谢了。”

张卫国点了点头,拎着工具箱沿着村道往外走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在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歇脚。

铁砧还搁在树底下,砧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锈灰。

他蹲在树底下,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那几个少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候,嵇康知道他们在看。

他长成那样,走到哪里都有人看。

去井台打水有人看,去村口打铁有人看,走在村道上有人回头看。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东西不一样,

有的只是好奇,有的带着别的意味。

他都知道。

他不回头。

不是装作没听见,是听见了,但觉得不值得回头。

那些人在院门口笑的时候,他端水泼了枣树根,

把木盆搁回去,走回来蹲在门轴旁边继续看修门轴。

他看门轴的时候目光落在轴和孔的接缝上,稳稳的。

门轴要上油,油进了轴孔,门扇转起来就顺了。

这件事比门口那几个人的笑声实在。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他在想,这孩子以后还会长。

个子还会往上窜,肩膀还会再宽一些,

站在人群里会更显眼。

那些人看他的时候,他大概还是不会回头。

他会做他自己的事,打铁、看书、弹琴、浇园子。

他做的事那些人不做,或者做不了。

他们只能站在门口笑,

笑完了推推搡搡地走了。

他蹲在门轴旁边,看一滴油渗进轴孔里,

把一根涩了的轴润顺了。

那滴油比那些笑声管用。

.......

洛阳的春天比铚县来得早。

三月里柳树就绿了,街面上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

青石板缝里钻出了细细的草芽。

张卫国是开春之后跟着修造司的人进洛阳城的,

他在铚县干了几年零活,手艺被一个路过的工头看上了,

问他愿不愿意去洛阳,修造司缺人。

他收拾了工具箱跟着走了三天,进了洛阳城。

洛阳城大,城墙高,街面宽,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修造司在城东,管着官署和官宦宅邸的修修补补。

张卫国分到的头一件活是去嵇宅修书房的窗框。

他拿到地址的时候愣了一下,

嵇宅,

在城东偏北的一条巷子里,住的是中散大夫嵇康。

嵇康。

那个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打铁的少年,

那个蹲在门轴旁边看油渗进去的少年,

那个站在院门口被几个少年看、不回头也不在意的少年。

他娶了长乐亭主,魏武帝曹操的曾孙女。

张卫国在铚县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这事,

嵇家那个打铁的少年被皇室看中了,娶了亭主,搬去了洛阳。

他当时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歇脚,

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拎起工具箱继续走了。

现在他要去的,就是嵇宅。

嵇宅不大,在巷子深处,门脸比左右邻居还窄一些。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爬了几丛枯藤,

门板上的漆是新的,但门楣上什么匾额也没有挂。

张卫国推门进去的时候管家迎出来,引他穿过前院往后走。

前院不大,青砖铺地,靠墙种了一棵石榴树,

树干有手腕粗,枝条上刚抽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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