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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2章 没有摇头


他七八岁,但他看东西的时候看的不是东西本身,

看的是东西背后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名字,他说不上来,但他看得见。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北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棉袍的后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走得不快,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

里面的工具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在想,那孩子姓嵇,他爹姓嵇,他娘姓康。

他爹大概不在了,院子里没有男人的东西,只有那个孩子和他娘。

他娘让他等在院子里等木匠来修风箱。

他就等着,等的时候自己把风箱看了一遍,

看出来了是木轴磨细了。

他看出来了。

然后他蹲在旁边看木匠修,从头看到尾,每一步都看了,每一步都问到了点子上。

他看完了,风箱修好了,他伸手探了探风口,

确认了,然后站起来拱了一下手,说修好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不慌不忙的,像他本来就该知道这些事。

张卫国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的方向。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变成了一小团暗色的影子,被暮光拢着。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那棵大树在村口,是一棵老槐树,

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叶伸出去盖了半条村道。

张卫国第一次看见嵇康在那棵树底下支铁砧的时候,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那几年里张卫国在铚县乡下各处走动,

替人修房补屋,编篱笆,换门轴。

铚县不大,村子挨着村子,

他一年里总有两三回转到嵇家这个村子来。

每回来都能看见嵇康长大一点,

个子从矮了他半个头长到快齐他肩膀了,

肩膀从窄窄的一条长出了棱角,脸上的婴儿肥褪了,

颧骨和眉骨的线条开始分明起来。

他娘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种了两畦菜,

日子过得紧,但院里收拾得干净。

嵇康有时候在院子里看书,有时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待着。

张卫国头两回看见他坐在树底下拿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后来有一回看见他蹲在树底下拿石头砸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在砸一块捡来的旧铁片,砸平了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

再后来,老槐树底下就支起了一座铁砧。

铁砧不大,是从哪里捡来的旧砧子,

砧面磨得凹了一块,但砧脚还结实。

他拿石头把砧脚垫平了,旁边挖了一个浅坑做炉膛,

坑底铺了黄泥,拿石头围了一圈。

风箱是从家里搬来的,张卫国修过的那只,

榆木的,新换的轴还在用着。

他把风箱的出风口对准炉膛,拿泥封了接口,然后开始拾柴烧火。

火苗从炉膛里蹿起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把一块旧铁器搁进火里。

张卫国那天被叫去修铁砧的木座。

那木座是一截硬木桩子,被锤子震了不知道多少回,

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从桩顶一直裂到腰下。

他蹲在树底下拿凿子把裂缝剔干净了,

准备嵌一块硬木楔子进去加固。

他干着活的时候嵇康在打铁。

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得很高了,

站在铁砧前面微微弯着腰,左手拿钳子夹住烧红的铁块,右手抡锤子。

锤子是铁匠用的那种长柄锤,

他抡起来的时候肩背的肌肉在旧布衫底下绷着,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带着风声,砸在铁块上,

铛的一声,火星从砧面上溅出来,四下里散开,落在泥地上亮一下又灭了。

他打铁的时候不说话。

锤子一下一下地落,风箱被一个木拉杆连着,

他踢一脚拉杆风箱就呼哧响一阵,火苗从炉膛里蹿起来,把铁块烧红了再夹出来砸。

张卫国蹲在旁边削他的木楔子,

铁锤落下去的声响跟他的凿子走过木面的声响叠在一起,

一个重,一个轻,一个铛铛铛的,一个笃笃笃的,谁也不碍着谁。

嵇康打的是一把锄头。

他从火里夹出来的那块旧铁片已经烧红了,

搁在砧面上翻了个面,拿锤子从铁片的边缘开始敲,一下一下地把铁片往中间收。

他敲了一会儿之后铁片凉了,

颜色从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黑,他就把它丢回炉膛里,踢一脚拉杆,

风箱呼哧呼哧响着,火苗舔着铁片,把它重新烧红了再夹出来敲。

这样反复了好几回,锄头的形状慢慢出来了,

一头是刃口,一头是銎口,中间是裤。

他敲到某一回的时候把锄头夹起来对着日光看,

看了看刃口的弧度,又看了看銎口的圆度,然后把它丢回炉里再烧。

张卫国削好了木楔子,拿锤子把它敲进铁砧木座的裂缝里,

嵌紧了之后拿锯子把楔子多出来的部分锯平了。

他锯完了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嵇康打铁。

嵇康正在敲刃口,锤子从刃口的这头走到那头,

每一下的力度都差不多,刃口的厚薄被他一点一点地敲匀了。

他敲完了这一遍夹起来又对着日光看,

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锄头丢回炉里,踢了一脚拉杆。

再夹出来的时候他开始修銎口。

銎口是要套木柄的,圆度要匀,不然套上柄之后会晃。

他拿锤子的圆头一点一点地敲銎口的内壁,

敲完了拿钳子夹起来对着日光看内壁的圆度,看了好一会儿,

搁下钳子拿手去摸,他的手指伸进銎口里,指腹贴着内壁转了一圈,

摸完了之后把手指收回来,又夹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眼,

然后搁在砧面上继续敲。

张卫国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

这孩子打一把锄头打了半天了。

别人打锄头够用就行,刃口开出来,

銎口敲圆了,能套上柄能刨地就行。

他打锄头刃口要齐整得像一条线,銎口内壁要圆得手指摸不出凹凸。

他回炉了三四遍,每一遍夹起来对着日光看,

看完了不满意又丢回去。

他不是在打锄头,他是在练自己的手。

他在那棵槐树底下打铁,打的不只是铁。

最后一遍他敲完了刃口和銎口,

把锄头夹起来对着日光看了最后一眼,这一回他没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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