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0 章 杨为民的不甘
纺织厂厂长张正的办公室里，一份材料摊在桌面上。
那是厂办秘书从兄弟单位那边抄来的“情况交流”。
薄薄两页纸，记着七个厂联合进山打猎的结果。
张正端着茶杯看了半天，越看脸色越沉。
搪瓷厂，十二头野猪，两头山羊，野鸡野兔几十只，总重两千三百多斤。
火柴厂、玻璃厂、灯泡厂、机械厂几家加在一起，也没搪瓷厂一家多。
他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最后停在搪瓷厂那栏的名字上——张明。
一人猎获野猪九头，山羊两头。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个人。
张明。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去年就是从纺织厂出去的。
那时候他为了迁就老领导安排进来的人，硬生生把把张明给从他们纺织厂给逼走了。
起初他还是觉得没有什么，一个人走了就走了，又不能影响整个厂子。
可后来他陆陆续续听到些消息，说张明去了搪瓷厂，干得不错，给厂里弄了不少鱼和肉。
他当时听了也就听了，却也没有往心里去。
可现在，他看着这份材料，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把。
他想起去年他们纺织厂也组织过一次打猎。
周有国带着人进了山，结果差点把命丢在山里。
从那以后，厂里再没人提过打猎的事。
可搪瓷厂这回倒好，十二头野猪，两千多斤肉，还匀出五成分给其他厂子。
那些肉、那些钱，本来都该是纺织厂的。
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他想起当初张明辞职的时候，自己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时候哪里会想到一个普通工人能有这么大本事？
他又想起上个月厂里食堂闹的那一出——水煮白菜、一个个窝头，工人们堵这他要求解决问题。
要是张明还在，哪至于闹成那样？
他越想越后悔，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的敲了两下。
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张明已经是搪瓷厂的人，人家那边日子过得红火，自己这边连饭都快供不上了。
他把材料合上，推到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他站在窗边，朝西边搪瓷厂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外是纺织厂灰扑扑的厂区，几排车间安静的蹲在暮色里，烟囱也不冒烟，看着冷清得很。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里，杨为民坐在桌后，手里捏着那份刚送来的情况通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通报不长，就两页纸，可每一行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搪瓷厂，十二头野猪，两头山羊，野鸡野兔若干，总重两千三百余斤。
七个厂里排第一，比第二名机械厂多出整整一倍还不止。
他把纸搁在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还盯着那几行字。
两千多斤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
他想起前几天工人们堵在办公室门口那阵仗。
一群人乌泱乌泱的挤进来，指着桌上那盒凉透的饭菜质问他。
他当时硬着头皮许下一天之内解决的承诺，转头去找老领导，托关系弄回来两千斤粮食，还搭上自己一张脸。
可那点粮食撑了几天？食堂还是清水煮土豆，窝头还是一个，工人们怨气一天比一天大。
可现在人家搪瓷厂倒好，一趟进山就弄回来两千多斤肉，还是实打实的野猪肉、山羊肉。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又把通报拿起来，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搪瓷厂本次猎获，以该厂职工张明出力最多，单人猎获野猪九头、山羊两头、野鸡野兔不计其数。
张明。这个名字一进眼睛，他手指就不自觉的收紧了，纸页被捏出一道褶子。
张明，张建国的儿子。
他当然记得张建国，那个前阵子被他厂区纺纱车间的人。
他明明能钓来那么多的鱼，可就是不给他们轧钢厂送。
当时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厂的人拿着厂里的工资，有什么好处不想着厂里，不处理怎么行？
可现在看着这份通报，他才知道自己当初那点赌气有多蠢，是直接把人给得罪死了。
他把通报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张建国能钓鱼，他儿子张明更能打猎，一趟就弄回来两千多斤肉。
可这父子俩，一个被他给得罪了，一个压根儿没进过他轧钢厂的门。
他又想起前几天工人堵门时那一声声质问，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一天之内解决”。
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托关系弄回来的那 两千斤粮食。
两千斤粮食，两千多斤肉，听着差不多，都是两千斤。
可那是粮食，这是肉。
粮食能填饱肚子，肉能让全厂上下高兴好几天。
他这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点粮食还挨了骂。
人家那边轻轻松松进趟山就拉回来一座肉山。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像是自己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台子，被人一抬脚就跨了过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
厂区里安安静静的，几排车间都灰扑扑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食堂那边飘出来的还是土豆味。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通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如果当初没批张建国，自己去找张建国道个歉。
现在这些肉是不是就堆在他们轧钢厂食堂的案板上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坐回椅子上，把通报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像是想把这件事也一并关进去。
可他知道，这件事关是关不住的。
搪瓷厂等七个工厂今天中午加餐的事，下午就会传遍整个四九城，轧钢厂的工人们明天就会知道。
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机器声，心里已经开始想象明天工人们知道这件事后的样子了。
甚至到时候工人们还会再像上次那样聚聚在一起，重新来找他这个厂长要说法，要肉。
而他自己也是给不出任何的解决办法与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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