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四章 改变心性
“今天议事的内容是什么?”周曜骁压下心头的茫然,沉声问道。
青衣内侍躬身九十度行礼,语气恭敬无比:“启禀殿下,西境荒漠蛮族聚集三千兵力,越过边境哨卡,劫掠边关三座村镇,残害百姓,损毁良田,朝中文武大臣意见截然相反,主战主和争执不下,陛下心绪烦忧,特意召您入殿,想听一听殿下的治边之策。”
边关战事,朝堂争执。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传召,是他储君生涯之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次朝堂议事。
往日每一次面对此类政务,他都心中有数,思路清晰,从容不迫。
可今日,听完内侍的禀报之后,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漫天边关烽火、堆积如山的将士尸骨、百姓流离失所的哀嚎、国库连年空虚的赤字、朝堂门阀无休止的党同伐异、先帝日渐疲惫苍老的面容……
这些画面陌生又熟悉,血腥又绝望,根本不属于他当下的记忆。
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无数次战火浩劫,亲眼看过万里河山倾覆,才会烙印在神魂深处的画面。
周曜骁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锦袍袖口微微褶皱。
“殿下,您怎么了?”青衣内侍低声询问。
周曜骁压下脑海之中纷乱的异象,依旧维持着温润谦和的神色,微微颔首,声音清和温润,一如往常:“无妨,继续带路。”
内侍躬身应诺,转身在前引路。
周曜骁抬步跟上,行走在前往金銮殿的宫道之上,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清晰地预知了接下来朝堂发生的每一幕。
他会步入金銮大殿,立于文武百官之前,面对主战武将请命出兵、血洗蛮族的激进请求,以及主和文臣恳请安抚、开放互市、以钱粮换边境安稳的保守谏言。
而后,他会一如既往,秉持中庸仁善之道,呈上最稳妥、最顾全苍生的国策——不出重兵杀伐,避免将士无谓伤亡;不一味妥协退让,纵容蛮族嚣张气焰。
一边派遣精锐边军驻守关卡,威慑蛮族,守住国门;一边派遣使臣前往蛮族部落,划定边境界限,开通小额互市,救济荒漠流民,以恩威并施之法,平息边境战乱,保全边关将士与百姓性命。
这套方略,滴水不漏,仁心尽显,先帝定会龙颜大悦,文武百官尽数折服,朝野上下都会再次夸赞储君仁厚,心怀天下。
这是最优的仁君之策,是他坚守多年的王道本心。
可脑海深处,突然浮现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一道冰冷淡漠、不带任何人情味的声音,轻轻回荡在他的识海之中:
【无用之举。】
【恩威并施,怀柔安抚,只能换来短暂的边境安稳。蛮族生性贪婪嗜血,不懂感恩,今日退让安抚,明日他们依旧会卷土重来,再度入关劫掠。】
【你体恤将士性命,不愿大兴杀伐,可明年、后年,依旧会有边关将士战死沙场,依旧会有边境百姓惨遭屠戮。你的仁慈,换不来永久安宁,只会换来敌人的得寸进尺。】
周曜骁脚步猛地一顿,眉心剧烈跳动,强行压下脑海之中的杂音。
“胡说。”他在心底低声反驳自己,语气坚定,“为政者,当以仁为本。杀伐只能滋生仇恨,怀柔方能安定四方。君王若好战嗜杀,苍生永无宁日。父皇教导我的王道,从来都没有错。”
他依旧坚信自己一直坚守的道路。
可心底的空洞,越来越重。
他第一次开始反问自己:我一直坚守的仁道,真的能守护好这片天下吗?
金銮大殿,庄严肃穆,龙气环绕。
雕龙宝座之上,中年先帝端坐其间,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下方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泾渭分明,争吵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左侧武将阵列,个个身披铠甲,煞气凛然,兵部尚书跨步而出,拱手高声请命,声震大殿:“陛下!蛮族屡屡犯边,贪得无厌,狼子野心永不满足!此番劫掠三镇,杀害我天玄子民上千人,若再一味退让,四方蛮夷皆会轻视我天玄军力!臣恳请陛下,下发虎符,调集五万边军,直捣蛮族王庭,斩尽作乱部族,以铁血立国威,永绝边关后患!”
话音落下,一众武将纷纷出列附和,战意滔天。
右侧文臣阵列,户部尚书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劝谏,语气恳切:“陛下万万不可!如今中原各州刚刚经历水患,国库钱粮损耗巨大,民间粮草尚且不足,若是贸然发动大战,粮草辎重消耗无底,只会加重百姓赋税,激化民间矛盾!区区边陲小乱,不值得举国兴兵,派遣使臣赠予物资,安抚蛮族,便可息事宁人,保天下安稳!”
文臣紧随附和,力主求和安抚。
朝堂之上,文武对立,水火不容,争执愈发激烈。
先帝抬手示意,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目光望向殿门之处,看着缓步走入大殿的白衣少年,疲惫的眼底终于浮现一抹暖意,开口道:“曜骁,你素来心思缜密,心怀苍生,此事你怎么看?”
全场百官目光瞬间齐聚在少年储君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放在往日,周曜骁会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那套恩威并施、怀柔安民的王道方略。
可今日,他站在大殿中央,白衣临风,沉默了足足三息。
脑海之中,正道仁心与黑暗杂音疯狂碰撞。
仁道告诉他:少杀伐,安万民,君王当悲悯众生,不可视人命如草芥。
黑暗杂念告诉他:仁慈是软弱,退让是原罪,唯有绝对武力,才能永绝祸患,世间所有和平,全部都是打出来的,求不来,劝不来。
三息之后,周曜骁缓缓抬头,神色依旧温润,拱手行礼,说出了那段烂熟于心的仁君对策:
“父皇,儿臣以为,主战太过劳民伤财,主和太过示弱辱国。”
“我天玄大国,当有大国风骨。可驻军边关,严守防线,震慑外敌,不许蛮族再越雷池一步;同时派遣使臣,划定边境,开放有限互市,接济荒漠饥民。以武力为盾,以仁德为怀,恩威并济,方能长治久安。”
一番话,条理清晰,仁心尽显,无可挑剔。
先帝抚掌大笑,龙颜大悦:“好!不愧是朕的储君,此言深得王道精髓!就依曜骁所言行事!”
文武百官纷纷躬身称赞,夸赞储君仁厚聪慧,未来必是一代千古明君。
大殿之内,一片赞誉之声。
所有人都满意,所有人都称颂。
唯独周曜骁自己,站在大殿中央,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因为就在他说完这番话的瞬间,脑海之中瞬间闪过一段清晰无比的未来画面——
一年之后,蛮族休养生息完毕,再次撕毁盟约,大举入关,屠戮边关五座城镇,将士死伤万人,百姓流离数万。
他今日的怀柔安抚,终究只是延缓了战火,从来没有消灭战火。
他避免了当下的杀伐,却没能保住未来的苍生。
【你看,你的仁道,毫无用处。】
黑暗杂念再度响起,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直击神魂,【你牺牲国威,克制武力,心怀悲悯,换来的只有背叛与屠戮。你善待万民,体恤将士,约束皇权,敬畏天道,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周曜骁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
他没有回应,躬身行礼,默默退出金銮大殿,回到东宫。
可心魔的种子,已然在这一刻,悄然破土。
夜幕降临,夜色笼罩皇城,万籁俱寂。
东宫书房灯火长明,烛火摇曳,将少年清瘦的身影映照在墙面之上,孤寂落寞。
书案之上,堆满了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折,水患赈灾、粮价调控、门阀土地兼并、宗门修士扰乱民间、边关细作潜入内陆……天下诸事,繁杂万千,尽数压在储君肩头。
往日里,周曜骁总会彻夜批阅奏折,一丝不苟,权衡各方利弊,最大限度保全百姓利益,平衡朝堂门阀与寒门官员的势力,维持朝野安稳。
他苦民所苦,忧民所忧,事事以天下为先,从不顾及自身休憩,夜夜通宵已是常态。
可今夜,他握着朱笔,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奏折,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脑海之中,越来越多的未来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他看到自己日后顺利登基,勤政三十年,夙兴夜寐,从无一日懈怠,开创天玄百年盛世,五谷丰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可盛世之下,依旧藏着无尽溃烂。
门阀世家根深蒂固,蚕食国本,皇权日渐被制衡,他空有帝王之名,却无法彻底肃清朝堂顽疾;
天道自有寿元桎梏,哪怕他修为冠绝人间,权倾天下,依旧逃不过肉身衰老,神魂枯竭;
晚年之时,他为了永生,走上了邪路,最终失去了皇帝之位,也失去了天下民心。
他守护一生的盛世,最终还是走向崩塌;
他坚守一生的仁道,终究挡不住天地浩劫;
他操劳一生,耗尽心血,最后端坐龙椅之上,寿元耗尽,无声驾崩,化作一抔黄土,被岁月彻底掩埋。
一生功绩,百年盛世,在浩劫与岁月面前,不堪一击。
“我辛苦了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周曜骁放下朱笔,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喃喃自语,眼底第一次出现迷茫与疲惫。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仁善,足够克制,就能守住天下,守住苍生,守住永恒的太平。
可未来的结局,狠狠打碎了他所有的信念。
努力无用,仁善无用,坚守无用,牺牲自我依旧无用。
就在此刻,识海之中,黑暗杂念彻底爆发,成年乾元帝完整的记忆洪流,再也不受秘境规则束缚,轰然涌入少年周曜骁的神魂之中。
过往一生,布局、隐忍、浩劫、裂隙、邪源、寿元枯竭、对抗天道、背叛苍生、勾结域外、直至最后与周临渊决战、踏入鸿蒙秘境的所有记忆,毫无保留,全盘复苏。
轰——!
海量记忆冲刷神魂,周曜骁双手抱头,剧痛难忍,身躯猛地趴在书案之上,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冷汗淋漓,面色惨白如纸。
这一刻,他不再是懵懂无知、只懂坚守王道的少年储君。
他完整经历了自己光明又绝望的一生,看懂了天道桎梏,看懂了苍生脆弱,看懂了盛世虚妄,看懂了坚守正道最终一无所有的结局。
良久,剧痛缓缓散去。
周曜骁缓缓抬起头,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一半残留着少年的悲悯仁心,一半覆上了历经万古沧桑的冷漠与偏执。
黑白两道心绪在眼底剧烈拉扯,极致的挣扎席卷他的全身。
一边是从小到大刻入骨髓的圣贤王道,心怀苍生,以身护国,死而后已;
一边是亲眼见证结局后的绝望不甘,看透天道无情、岁月无情、苍生无情后的寒凉之心。
两种道心撕裂神魂,痛苦万分。
“父皇一直告诉我,君王当为公,不可有私念,不可贪长生,不可嗜杀伐……”
周曜骁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指尖死死抠入木质书案,留下深深的指痕,“我信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克制了一辈子……最后换来一场空。”
“我爱护万民,万民终究会归于尘土;我守护盛世,盛世终究会崩塌覆灭;我敬畏天道,天道却视我为蝼蚁,划定生死寿元,不容超脱。”
他站起身,缓步走出书房,立于东宫露台之上,晚风掀起他的白衣,孤身一人,仰望漫天星辰。
脑海之中,两个声音持续对峙。
【回头尚可,坚守本心,你依旧是千古明君,名留青史,受人万世敬仰。】
【回头何用?虚名万古,终究不能让你永生,不能让你挣脱宿命,不能阻挡天地浩劫。敬仰无用,名声无用,唯有自身强大,唯有掌控自我生死,才是唯一真理。】
“可是……苍生何辜?”周曜骁闭上双眼,心底最后的仁善苦苦挣扎,“若是我背弃王道,走向杀伐与邪道,天下万民,又该由谁守护?”
下一秒,未来之中,诸天裂隙大开、魔物屠城、血流千里的末日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自己晚年无力回天的绝望,看见了亿万苍生哀嚎覆灭的惨状。
“我坚守正道,依旧挡不住浩劫,依旧护不住苍生。”
“既然无论选择什么,苍生都难逃浩劫,我牺牲自我毫无意义,那我为何还要委屈自己,束缚自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心底最后一道仁道防线,彻底裂开。
他想起日后先帝对他的制衡防备,想起朝堂门阀对储君之位的觊觎算计,想起天道无情的生死规则,想起自己一生操劳一无所有的结局。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唯独帝王必须克制私欲,背负一切,至死方休?
凭什么天道可以随意主宰生灵生死,而生灵不能逆天改命,挣脱牢笼?
晚风呼啸,少年白衣猎猎作响。
周曜骁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最后的温润清泉彻底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漆黑,冷漠、偏执、不甘、狂妄,尽数浮现。
但他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与悲悯。
他不是天生邪恶,他是看透坚守无用之后,被迫坠入黑暗。
这才是最真实的乾元帝,不是天生暴君,不是天生邪帝,而是一个被宿命、天道、苍生枷锁束缚,一步步逼入绝境,最终选择逆天而行的可悲之人。
“既然正道无路,坚守无用。”
“那从今往后,我便弃王道,行帝路,逆天道,求永生。”
周曜骁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宣判了少年仁君的彻底死亡。
“过往我顾及朝野,顾及苍生,顾及礼法,顾及天道,处处退让,处处克制。”
“这一次,我随心而行,改写所有遗憾。”
他抬眸望向时空虚空,望向藏身于岁月缝隙之中的成年自己,轻声问道:
“域外寂灭邪源,所在何方?通往诸天裂隙的道路,该如何开启?”
虚空之中,成年乾元帝的声音缓缓落下,带着一丝快意:
“我带你,踏入无上邪途。”
“第一步,明日朝堂,推翻昨日怀柔之策,铁血出兵,屠灭蛮族,以杀伐立心,斩断最后一丝仁善执念。”
露台之上,少年白衣身影静静伫立,沉默良久,突然开口:“不。”
“嗯?”
成年乾元帝一愣,难道自己失败了?
下一刻,少年白衣语气冰冷:“先怀柔,稳定蛮族,趁其虚弱,铁血出兵,灭其族,毁其根。”
闻言,成年乾元帝随即露出一抹笑容。
一念起,仁君陨落,邪帝初生。
明日金銮殿,便是他改写人生、颠覆过往、踏入黑暗的第一步。
而他尚且不知,自己此刻的每一次心变动摇,每一次背弃仁道,都会同步影响现世因果,让第三层鸿蒙之心的正邪天平,彻底向着寂灭邪道倾斜一分。
万古正邪决战的结局,正在被这场过往时空的改写,悄然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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