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叹红尘
赵羡之答应了。
毕竟自己放出的大话，跪着也要圆完。
这件事很快传遍白鹿书院，围观的人有不少是傅淳儿的迷弟迷妹，把事件经过全部传述给众人，甚至还包括当时傅淳儿的微表情，也被拿来热议。
“仙女要为咱们书院争光了！”
“大家忍心让仙女身后空无一人吗，都给我支持起来！”
两个顶尖书院的才子相争，瞬间点燃了众人维护自家阵营的热血，每个人都摩拳擦掌。
“万松书院敢瞧不起咱们！”
“姐妹们，这次乡试拼了，不中举誓不罢休！”
“都往死里学！！！”
傅淳儿和赵羡之打赌并不是一时上头，她心中很清楚，这次乡试是系统奖励的特殊节点，明算科也是重要的一项，原本她就打算全力以赴，目标更是剑指案首，和人打赌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这一次，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拿下第一！
*
殷凌霄做了很多天的梦。
他隐隐发觉，梦中的一切很可能真实发生过，甚至在去清心寺看望阿娘时，特意寻僧人讲了许多有关前世今生、因果循环的经文。
书院里的探子来报，傅淳儿和万松书院的赵羡之有了赌约。
意气风发的少女，被全书院的学子们热烈追捧，殷凌霄苍白的脸露出笑容。
真好啊。
他按捺不住心间那一点热，写了张祝她旗开得胜的诗笺，托人悄悄塞到了她的书箧里。
那么多人送她手信，他的诗笺在其中毫不起眼，但他心中仍期盼着能有她一丝的回应。
殷凌霄垂下眼眸，除了想到傅淳儿时有一点雀跃，他的神色堪称死寂。
每一夜的梦，仿佛将前世的经历尽数演绎，为了能更快的梦到一切，他甚至服用丹药，夜以继日地沉睡下去。
迄今为止，他已经记不清看到多少惨烈破碎的尸体，圣旨一到，勇毅侯府被抄家灭族，除了他提前被老侯爷送出京城，殷氏一族其余人皆秘密下狱，不等秋日即刻问斩。
等他带着兵马杀回京城时，侯府已经满目疮痍，再无人影。
破败的匾额在中堂摇摇欲坠，上面的忠君爱国四字随之晃荡，他沉着脸挥剑斩断，牌匾轰然倒塌碎裂，露出后面早已腐朽的木梁。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可那牌匾上的君，却是一个彻头彻尾昏聩无能的小人。
那一刻，他起了弑君之心。
庭院积雪深深，点点梅花如血怒放，他转身一步步走出空有血腥气的侯府，如同踏上一条同样血腥的孤寂之路。
只是，在醒来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阿娘。
自打他记事起，娘亲总是不太清醒，大多时都有疯癫之状。可梦中的阿娘，却用一种冰冷又痛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竟是前所未有的理智与陌生。
噩梦中断，他全身布满冷汗，心口一阵闷痛。
他忽然意识到，新的突破口出现了。
就像那夜向小姑娘示爱后，开启的第一场梦境，这一次他去见娘亲，或许就能补全那场深渊般的噩梦。
在绝望中，寻求一个真相。
殷凌霄起身，脱下被冷汗浸湿的里衣，换上准备出门的常服。
心里仿佛一直有个声音，诱惑他不要继续查下去了。
如果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就可以继续无知无觉地等待她的回信，怀着赤诚的、一往无前的心，去靠近属于他的小呆子。
真的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吗？
殷凌霄闭上眼睛，手指用力地攥紧。
那道冰冷的、让他离开她的声音，仍清晰地回荡在耳旁。
他不得不痛苦地去想，让傅淳儿香消玉殒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有些伤疤，终于到了不得不揭开的时刻。
哪怕……会因此鲜血淋漓。
*
清心寺。
扫地的僧人看见殷凌霄走进来，微微一笑，低下头复又扫地。
殷凌霄顿住片刻，便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阿娘所住的陶怡居。
纸窗上映着一豆灯火，赵冰茹靠在榻上入睡，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殷凌霄却清楚知道，若那双眼睛睁开，里面只会有癫狂之色，在见到他后发作更甚，也正因如此，他从未踏足过这间厢房，只在窗外默默注视着她。
但今天，他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睡梦中的赵冰茹不安地蹙了蹙眉。
忽然，一股香味奇异地抚平了她的心绪。
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能看到窗边斜斜插着一根红色的香烛，是他带来帮助阿娘平心静气的。
赵冰茹终于醒了，头脑尚有些不清醒，迷茫地看着眼前高大的人影。
雾气缭绕，香气若有若无，赵冰茹没能看清那人的脸，恍然间只觉得是年轻时的老侯爷站在她面前。
今夕何夕，不知何年。
赵冰茹站起身，有些失态地扑上前，用力抱住那镜花水月中的男人。
“阿晟，是你吗？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殷凌霄并没有动，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心中只为娘亲感到悲哀。
老侯爷娶过两任续弦，却只对那早逝的原配情深似海，无论是长兄的阿娘，还是他的阿娘，都没能在他心中留有一丝涟漪。
他和阿娘一样，终其一生都对一人……爱而不得。
手掌轻轻拍过后背，仿佛带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怜惜，赵冰茹身体忽然一颤，泪水骤然上涌。
“阿晟，对不起，我不该将凌霄的身世说给他听的……可他待我好，我一时鬼迷心窍了才……阿晟，若不是你一直不肯来见我，我何至于被那毛头小子哄骗了去，你为何就不肯喜欢我呢……”
殷凌霄动作一僵。
赵冰茹仍兀自发泄着苦闷，颠三倒四的语句间，逐渐拼凑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真相。
而梦中那双冰冷又痛恨的眼神，竟和女人此刻的模样渐渐重合了。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红香燃尽，化成一堆灰尘，被窗外的一缕清风吹散。
殷凌霄已经静立一整晚，这才注意到，天已经蒙蒙亮了。
没人注意到，少年是如何踉跄离开的。
只有扫地的僧人双手合十，发出一声悲悯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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