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周萤！
一语落地，整片童趣的涂鸦天地，在两人心底彻底褪去了荒诞感，只剩毛骨悚然。
阿格莱雅怔然环视四方，眼底余震未消：“众生集体入梦？那这片世界的一切……”
“皆非真实，却又皆是真实。”
周牧接过话音，眸光沉静地拆解这片相位空间的底层规则，耐心解惑。
“支撑这片梦境天地运转的本源，叫做忆质。”
“它是众生沉睡时逸散的潜意识碎片、记忆残响、心念涟漪、虚妄幻想汇聚成的特殊能量。无形无态、无质无量，却能构架世界、衍生万物、塑化规则。”
阿格莱雅微微蹙眉：“忆质？纯粹由心念记忆凝成的能量……可以改变世界？”
她很难想象，这种虚无缥缈的精神残响，能拥有重构一方天地的力量。
周牧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抬手轻展指尖。
一缕微不可察的透明流光自指尖溢出，轻轻触碰周遭虚空。
下一瞬，天地剧变。
原本孩童简笔画勾勒的太阳、线条僵硬的林木、大头涂鸦的走兽、油画堆叠的湖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蜕变、重塑。
稚嫩失真的线条被抚平，浓烈怪异的油画色块被糅合归一。
天光变得温润澄澈，朝阳凌空、云海舒卷；林海苍翠葱茏、枝干纹理清晰；湖面波光粼粼、风过涟漪层层；林间走兽生灵形态自然、栩栩如生。
短短一瞬，这片荒诞诡异的涂鸦梦境，被忆质的力量随手改写，化作了一方山清水秀、天朗气清、近乎完美的真实人间天地。
万物规整，道法自然，看不出半分虚妄破绽。
阿格莱雅瞳孔微缩，彻底被这股力量震撼：“仅凭心念忆质，便可颠倒地貌、重塑天地……太不可思议了。”
“这就是梦境的特权。”
周牧收回指尖，轻声道，“忆质随念而动、随心而变，在这里，想象即是规则，心念即是现实。”
“想要找到周萤，无需寻路，也无需探迹。整片梦境的核心，便是意志最凝练、忆质最活跃的地方。顺着忆质潮汐最汹涌的方向前行，便能抵达她的所在。”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微微一顿，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似藏着一丝未曾说破的隐忧。
敏锐的阿格莱雅瞬间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异样：“你似乎还有顾虑。”
周牧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压下心底莫名的不安。
“无事，或许是我想多了。”
话音落下，她眼底全知权柄悄然铺开，穿透层层梦境帷幕，瞬间锁定整片空间忆质最沸腾、最集中的核心方位。
“在正前方。”
两人不再停留，抬步向着忆质潮汐涌动的深处前行。
仅仅踏出数十丈距离，眼前的空气骤然如水波般褶皱、扭曲、碎裂。
一层无形的梦境屏障被两人轻松突破，眼前场景轰然改换。
原本青山绿水的澄澈天地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极尽奢靡、金壁铺地的恢弘大殿。
殿内烛火摇曳、暖香氤氲，罗幔垂落、轻纱漫舞。
正中卧着一名俊美无俦的男子，眉眼温柔，身姿挺拔。四周环绕着数十名身姿窈窕、容貌清丽的少女，笑语嫣然、依偎环绕，一派靡丽喧嚣的绮丽景象。
正是人间最极致的春宫幻梦。
阿格莱雅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周牧。
却见周牧神色肃穆凝重，没有半分松懈，眼底沉沉落着一丝已然应验的无奈。
“果然，最麻烦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什么意思？”
“这片众生梦境，不是单一静止的。”
周牧望着殿内靡丽虚妄的梦境，缓缓道出最棘手的核心规则。
“这里堆叠容纳了翁法罗斯所有生灵的梦。过去的残梦、当下的正梦、未来的预梦，层层叠叠、交织嵌套、永不落幕。”
“每一片场景、每一幕画面，都对应着一个鲜活生灵的潜意识。”
“我们在外力干预、出手破局、动用力量改动梦境的瞬间，会直接震荡对应的梦主精神。”
“力道轻微，会让人梦魇缠身、心神耗损；力道稍重，便会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崩毁、记忆错乱、神魂溃散。”
阿格莱雅心头一凛，瞬间彻懂。
原来眼前这片荒淫绮丽的虚妄景象，从不是刻意营造的陷阱，只是某个凡人最直白、最赤裸的潜意识幻梦。
身在别人的梦中，一举一动，皆可伤人。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她立刻收敛所有气息。
“无解。”周牧语气沉定，“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踏入众生梦境的一刻，我们便束手束脚。接下来全程只能敛力潜行、不动术法、不摧规则、不惊忆质，绝对不能动用任何高强度力量。稍有不慎，便是万千凡人神魂受损。”
阿格莱雅沉默不语，有些惊悚于此间诡谲，片刻才道：
“我明白了。
两人不再多言，敛尽周身所有气息与灵力，默默穿越大殿绮丽春梦。
踏出这层幻境的刹那，眼前场景再度轮转切换。
层层叠叠、光怪陆离的无数梦境，在两人前路不断展开、更迭、湮灭、重生。
有的世界是纯粹浓烈的油画堆砌，万物没有线条轮廓，只有无边无际冲撞视线的浓烈色块。
有的世界是错乱失真的马赛克拼图，天地破碎、万物割裂，一切生灵景物都是斑驳闪烁的像素碎点。
有的世界是凌乱无序的几何线条，山河是直线，流云是曲线，生灵是交错折线，全无常理。
也有凡人最寻常的奢念，开尽后宫、坐拥繁花、登临极位、万古独尊；
更多的是毫无逻辑、毫无意义的零碎片段：无人对话的空荡街巷、无声开合的门窗、不断重复的单一句呢喃、漫天游离的抽象神经线条。
周牧轻声为她解惑：
“众生凡梦，大多无宏大天马行空。凡人的梦境，本就是潜意识的碎片堆砌、日间杂念的回放、脑神经无序放电的结果。杂乱、零碎、重复、无章，才是常态。”
“明白。”阿格莱雅点头。
又是漫长的跋涉。
荒诞、离奇、唯美、破碎、诡异的梦境接连浮现。
好在两人早已知晓，这片梦境时空与外界现实彻底流速脱钩。
外界一日，此地或许百年、或许一瞬。无需顾虑时间流逝，只管稳步前行。
不知穿过多少层虚妄幻梦，踏过多少片破碎天地。
直到某一步踏出的瞬间，周遭所有杂乱梦境尽数骤然褪去。
所有色块、线条、涂鸦、奢念、碎梦，全部湮灭一空。
整片天地瞬间归于极致的澄澈。
一座无边巨大的冰蓝色宫殿，静静矗立在梦境最核心的虚空之中。
通体由剔透莹蓝的奇异冰晶构筑，不似凡冰、不似灵霜，流光内敛、冷彻神魂。
整片空间的忆质在此刻攀升至顶点，汹涌沸腾，牢牢包裹整座冰殿。
终于到了。
阿格莱雅凝神眺望这座恢弘冰殿，神色骤然凝重：“好强的规则气息……这股气息，甚至不在我之下。”
“这不是普通寒冰。”
周牧望着冰殿表层流转的奇异纹路，缓缓道来专属特质：
“此名六相冰。”
“它是世间一切不规则记忆、错乱心念、破碎潜意识，物理实体化之后的产物。”
“属性近冰、质随心变、封存万象、锁尽虚妄。”
阿格莱雅心头一沉：“周萤，就在这里面？”
周牧轻轻颔首，目光落向冰殿深处。
“嗯。”
两人抬步，踏入六相冰殿之内。
殿内长廊通透澄澈，冰晶四壁流光淡淡。
沿途不断有半透明的朦胧灵体无声穿梭，似乎都是周萤收下的信徒。
它们瞥见闯入的周牧与阿格莱雅，无惊、无恐、无善、无恶。
只是淡淡一瞥，便自顾自飘离散去，不靠近、不交流、不阻拦、不攻击，如同早已习惯外来者闯入这片梦之禁地。
两人一路直行，穿过层层冰晶回廊，最终踏入最深处的冰封内殿。
内殿空旷清冷，寒气彻骨。
最高处的冰晶王座之上，一道纤细白衣身影静静端坐。
是周萤。
她生得一副世间最纯最净的模样，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干净澄澈，一双鹿眼即便闭合，也自带无辜温柔的气质，长发轻柔垂落，一袭素白长裙纤尘不染，宛若不染凡尘的月下仙子。
可她的周身，被厚厚的层层六相冰牢牢裹封。
无数透明的忆质流光如同江河入海，源源不断从整片梦境八方汇聚而来，疯狂灌入冰封之中，尽数涌入周萤的识海。
忆质承载记忆、寄存心念、容纳万象。
此刻无穷无尽的万千记忆、他人人生、众生过往、虚实幻象，正无休止地冲刷、填满、包裹、浸泡她的本源意识。
她在用整片众生梦境的海量忆质，将自己的意识彻底淹没、层层封死。
周牧与阿格莱雅看清这一幕的瞬间，心底瞬间彻彻底底读懂了所有真相。
和周玄那种以身镇妄、独自承罪、逆势抗衡的选择截然不同。
周玄察觉生死之王的力量后，尚能斡旋规则、容纳污染、护住众生。
可周萤不行。
她本就生于记忆、倚于记忆、成于记忆。
她的无漏净子、忆者权能，尽数是生死之王权能的下位分支，被彻底克制、完全碾压，毫无半点反抗资本。
所以在她察觉自身认知被篡改、世界被颠倒的那一刻，她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最决绝的自保方式。
既然挣脱不了、抗衡不得、破解不能。
那便自封神魂，永沉大梦。
以无穷众生记忆淹没自我，以万千虚妄人生覆盖本心。
只要她不醒，生死之王的认知污染，便永远无法从她身上向外扩散、落地生根。
她以一己沉沦，换棋局不破。
死寂在内殿蔓延开来。
良久，阿格莱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嗓音带着难掩的羞愧。
“我一直以为，你一路走来，只是靠着其他世界的阅历与积累，把现成的经验搬来此方世界借力成长。”
“我一直觉得，你和你的分身，都是坐享积累、顺势而行，从不用直面无解的绝境。”
“可直到亲眼看见周玄以身镇妄、看见周萤自封沉梦，我才彻底明白。”
“你们从不是坐享其成，身处绝境之中，无人退路、无人可依，依旧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扛下一切、守住底线。”
阿格莱雅微微垂眸，满心愧色，诚恳开口：
“皇后娘娘，是妾身眼界太浅、心思狭隘，把一切都想得太过轻易了。”
空旷冰冷的六相冰殿里，一片死寂。
周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阿格莱雅的道歉。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王座上沉睡的周萤，心底的疑惑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生死之王的虚实权柄，源自她九千八百六十次轮回的沉淀，是几乎要凌驾「未知」之上的力量。
这股力量最恐怖的地方，就是毫无痕迹、无从感知。
即便是周玄，也是修至仙道顶峰，耗费极久的时间，才一点点摸索、发现世界的异常。
而周萤不一样。
她的能力本就被生死之王完全克制。
按理来说，她是最不可能、最没资格察觉到这股力量的人。
可现实摆在眼前。
她清清楚楚感知到了危机，甚至提前做出决断，自封神魂、沉入大梦，杜绝一切污染扩散。
那么问题来了。
周萤，到底是怎么发现生死之王的力量的？
……
（周某的分身，不可能拉胯的～）
（Ciallo～(∠・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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