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最后的话

地面上的高楼，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那道白光一旦落下，纵是浇筑了厚厚合金的城楼，纵是地基深扎岩层的仓廪，也会在一瞬之间被抹平、被蒸干，化作一片冒着热气的白地。

地下矿道，也未必能全数扛住。

头顶是厚达数十丈的岩层，岩层之上是整座城的重量。可那一击的层级太过骇人，冲击波贴着地皮一扫，再厚的石梁也会发出悲鸣，再稳的撑柱也会从中折断。

坍塌，难免。

总还是会有人，被埋在深处，被堵在塌方之后，喊破了喉咙，也再爬不出来。

可在这最后的时刻，城墙上的康城守军，没有一个跑。

有人半跪在裂开的墙沿上，手掌死死按着不断往下掉碎石的豁口；有人静静站在雨里，连刀都没有拔，目光越过漫天雨幕，落在远方那道正在坠下的白光之上。

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从九天之外落下来的、专门用来抹掉一座城的东西。跑，往哪里跑。腿再快，也快不过光。

“反正跑不了。“

一个年轻的守兵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雨水吞掉了大半，可旁边的汉子，还是听见了。

那守兵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嘴唇上刚长出一层细软的绒毛。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竟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俺就是……有点不甘心。“

“前几日，俺娘才在城里给俺说了门亲事。姑娘家在后勤营蒸馍，手巧，人也精神。俺俩连一句话，都还没正经说过。“

旁边那汉子沉默着，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他肩上，按了又按。

“别说了。“汉子嗓音发闷，“谁还没点，放不下的事。“

风里，那道白光越来越近。

城墙上，渐渐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奔逃，连哭喊声都弱了下去。人们只是站着，望着，像一群在洪峰来临前，安静等待的人。

他们不怕死。

或者说，在来到康城之前，这些从废土上挣扎出来的流民，本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见惯了死亡。他们怕的，是另一件事——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活过来的日子，连同这座城，一起碎掉。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一群人冒雨冲了上来。

有后勤营的妇人，有锻造坊的工匠，有负责清扫街道的老汉，还有几个怀里抱着孩子、却依旧咬牙爬上城来的女人。他们是被赵木头那一嗓子“下地“催着走的，走到一半，却又齐齐拐了方向，朝着城头跑来。

他们一路跑到尸陀阎面前，气喘吁吁，围成了半圈。

“尸先生。“

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先开了口，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脸上淌，她却努力把话说得平稳。

“俺们知道，您能跟城主说得上话。“

“您帮俺，捎句话，成不？“

尸陀阎一怔。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求饶、哀嚎、咒骂，却从未见过有人在临死之前，这样郑重其事地，要托他带一句话。

“……你说。“他缓缓开口。

“俺男人死得早，就留下一个小子。“妇人抹了把脸，“那小子如今在骑兵营喂蜘蛛，出息了。上个月他回来看俺，腰杆挺得笔直，说娘，往后你跟着我，在康城，饿不着。“

“我那时还不信。“

“这一个月，我在后勤营帮厨，顿顿有热汤，夜里睡觉，头顶有屋顶，门外有巡逻的兵。我这才信了——原来人活着，还能是这个样子。“

她声音抖起来。

“您告诉城主，他给的这些日子，俺知足。“

“俺不怪他。真的，一点都不怪。“

她这一开口，周围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尸先生，我是锻造坊的！我那手打铁的本事，在别处是贱役，到了康城，陈指挥亲口叫我一声师傅！“一个满脸炭灰的老汉抢着说，“您告诉城主，我老周这辈子，值了！“

“还有俺！俺婆娘在城里生了个娃，那娃落地就赶上了康城，没饿过一天肚子！“

“俺家那口子，去年伤了腿，是城里给的药，愣是给治好了——“

“尸先生，您可得替俺们，把这些话，带到！“

你一言，我一语，杂乱，恳切，争先恐后。他们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晚了一刻，就再也说不出口。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先停了下来。

人群里，忽然有人轻声说了一句。

“……要是连康城，都没了呢。“

这一句落下，四周顿时安静了。

人们彼此对望，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一次，或许不是死几个人的事。

那道白光落下之后，或许整座康城——连同他们的屋舍、他们的灶台、他们的蜘蛛骑兵、他们刚刚开始的一切——都会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

像他们曾经路过的，那些成百上千座，没留下一个活人的死城一样。

死一般的沉默里，那个系围裙的妇人，忽然又抬起了头。

“就算没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楚。

“我也不后悔，跟着城主来。“

“对！不后悔！“

“跟着李城主，俺们没一个后悔的！“

人群像是被这一句点醒，死寂的眼里重新燃起光来，一声声应和，在雨里连成一片。

“尸先生，您把这话，也带给城主！“

那妇人吸了吸鼻子，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神情。

“您跟他说，当初是俺们自己，死活要跟着他走的。“

“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城主本来没打算带我们这些累赘。是我们拖家带口，跪在路边，是我们自己，非要跟着他的队伍。“

“他没赶我们，就只是……没拒绝。“

“就这一个没拒绝，把我们带到了康城，让我们过上了人的日子。“

她身旁的老汉重重接口。

“再让我们选一回，俺们照样跟着！“

“流民的命，贱。在废土上，早死晚死，都一样，都是烂泥里打滚，谁也别笑话谁。“

“可在康城这一段……“

老汉的声音哽住了，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胡乱抹了把脸。

“这一段日子，太短了。“

“短得让人，舍不得。“

“短得让我这把早就活够了的老骨头，头一回……怕死了。“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他们怕的，从来无关生死。

他们怕的，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一口热汤，舍不得头顶不漏水的屋顶，舍不得夜里巡逻时那一声“平安无事“，舍不得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时，那一串没心没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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