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主动

姜丝心中思虑不止，并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六寒道君能稳坐寒津城如此多年，实力不可小觑。

姜丝也终于在焱火城又一次短暂而苦寒的冬季来临时出关。

寒炉节又至，

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更短，地脉只在岁末沉眠了几日便有苏醒之势。

城中修士按照旧例将地火余烬引入灯中，千百盏明灯悬上长街，赤色暖光映着新铺的青石板路，整座城像是被拢在一层薄薄的琥珀里。

姜丝站在城头垛口上，手里拎着一只青皮葫芦，有一下没一下的饮上一口，虽无醉意却有醺意。

城下喧闹一片，胡三的嗓门混着几位老修士笑骂的声音时不时传入耳中。

姜丝灌了口酒，将抬起头，星月疏密，辽阔无边。

凤倾幺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鹤氅上沾着几朵赤色花瓣。

她站在姜丝身侧，没有开口，顺着姜丝的目光望向城下那片暖融灯火。

两人就这样无声的并肩看了许久。

姜丝忽然起身，手中青皮葫芦磕在垛口砖石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倾幺，”

姜丝开口，语气中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你说这焱火城，如今还缺什么。”

凤倾幺想了想，以为姜丝在考校城务，思虑片刻后答道：

“护城大阵上月已改修完毕，新增三十二处阵基，库房中灵石储备较之以往有倍增之势，火羽卫扩编至一千二百人，”

“商路......”

凤倾幺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姜城主看她的眼神与往常不同，显然自己答非所问。

“这座城比起我从前好了数倍不止，”

姜丝如此说，语气笃定。

凤倾幺听着这句夸奖心中却并未涌出欣喜之意，她反而微微皱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姜丝话中不同寻常之意。

这像是......一种交代。

姜丝将目光从凤倾幺面上挪开，重新看向城下万家灯火。

无数灵灯中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此生成仙，坚心不移，”

姜丝顿了顿，又继续道：“在这渡厄府中，三境之上有四境，四境之上还有五境，渡厄府三千道城，每一境都是一道台阶，要往上走，便不能停，”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垛口墙砖上细密的纹路：“正如你方才所说，护城大阵已改修完毕，火羽卫兵强马壮，商路四通八达，”

“如今焱火城有你，有孟昭，有火羽卫，有满城修士，这一层台阶已然稳当无比，我也该迈往下一步台阶。”

说到这里，凤倾幺已然听出姜丝的离去之意。

凤倾幺轻抿双唇，抬起眉眼极郑重道：

“城主可要再积蓄一段时日？”

“城主护得城坚如铁，如今该咱们焱火城来护住城主您。”

她自任命焱火城管事后极少用这种语气同姜丝说话，其中隐有几分近乎固执的挽留。

凤倾幺说出接下来的话时带着些许犹豫，沉吟许久后道：

“紫薇垣两位星枢陨落于城主手中，那紫薇垣不知何时会再次向城主寻仇，”

“还有那六寒道君......”

姜丝摇了摇头。

她看向远处，明明和寒津城隔着万里之遥，可在如此浓烈的夜色深处，仍隐约可见一线极淡的寒光在天际明灭。

“长刀悬在头顶，如坐针毡，”

“是否再多积蓄几年，对这把刀而言并无分别，”

“那为何不现在去？”

姜丝如今刚突破至炼虚中期，距离后期遥遥无期，而想要在道法上堪破一步亦艰难无比，难得契机。

炼虚境，哪怕手握寿引聚灵丹，仍不可能短时间内让实力得到质的飞跃。

在这期间，头顶这把刀刃将持续对着姜丝和满城修士的脖颈。

姜丝转过头，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既然早晚都要拔刀，早一日拔，便早得一日安宁！”

凤倾幺便不再劝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姜城主会在建造起来的焱火城这一座铜墙铁壁内积蓄力量，可她偏不！

她要主动出刀！

城墙之上，唯有地脉余光从石壁中透出，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姜丝摊开掌心，一团极精纯的赤色光芒于掌心隐现，在她掌中凝成一枚形状不定的不息焰火。

这是姜丝突破炼虚中期时，地脉反哺给她的本源之力中的一缕。

凤倾幺低头看着那团本源，眸底染出一片焰色。

“此物......太过贵重。”

姜丝将掌中焰托到凤倾幺面前，语气平静：

“有了它，你与焱火城下地脉的感应会更上一层楼，日后调动地火之力，心念所至，地脉自会呼应。”

凤倾幺沉默良久，方将这一缕地脉本源接过。

她极了解姜丝的性格，姜城主若拿出，便是真想给，她若真想给，自己又何必推脱。

凤倾幺只觉得心中足够浓烈的情绪在翻涌，她最后只珍而重之的道出一句：

“这一缕本源，倾幺会以栖凤巢温养，不损分毫。”

她抬起眼，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城主将这一缕本源交到我手上，我便让它百年不熄，千年不灭。”

“焱火城在，这一缕本源便在。”

凤倾幺双手接过那团本源，赤金光芒没入她掌心的瞬间，眉心有一道印记骤然亮起，这一刻，城中万千错乱流动的气息尽在凤倾幺眼底。

【目标：凤倾幺】

【返利倍数：35】

【返利行为：半缕地脉本源之力】

【恭喜你获得奖励：一缕火行本源之力】

听到脑海中传来的声音，姜丝深吸一口气。

青石台上，她并不迟疑，将火行本源托于掌心。

这一缕火行本源比之焱火城的地脉本源更浓更烈，其直指五行之中火行本源，其中蕴含的能量让整座修炼室四壁刻画的防护阵纹都有融化之势。

姜丝深吸一口气，随后心念一动，赤色光芒化作一缕极细的流火，没入丹田。

本源入体，火行之力如岩浆灌渠，沿着经脉奔涌咆哮。

姜丝周身经络被这股力量彻底占据，根骨发出阵阵嗡鸣。

火行法则太过磅礴，她炼化一分，这股力量便增长一分，却也失控一分。

姜丝的神识突然被强行拽入一片无垠的赤金火海，四面八方皆是火焰，没有边界，没有尽头。

在这里，时间都被模糊。

姜丝站在火海中心，渺小如尘埃。

这才是真正的火行大道。

先前地脉反哺给姜丝的一缕地脉本源，与面前的火行大道相比不过了了。

系统返还的这一缕火行本源，是火行法则最原始，最暴烈，也最纯粹的模样。

它在重塑她，

也在审视她。

姜丝在这片火海中不知站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在迅速消融，在此道面前就要彻底化为灰烬！

每一寸血肉都被火舌舔舐，每一条经脉都被灼痛充斥！

姜丝没有退。

火海无岸，她本也没有退路。

姜丝咬紧牙关，将神识凝成一线，逆着铺天盖地的火海往更深处去走。

火舌灼穿她的神识屏障，灼痛如万针攒刺，姜丝死死忍住。

姜丝在火海中徒步而行，以个人意志在大道之前跋涉。

渺小吗？

她的确渺小。

但纵然她渺小，也可有以渺小之身容纳天地万象的决心。

姜丝在火海深处突然停下脚步，她伸出手，从无边火海中掬起一捧火焰。

那火焰在她掌心剧烈挣扎，烧得她指尖焦黑，五指几近断裂。

她低头看着这团火，忽然想起初入道时在昆仑藏书阁中翻到的一卷书卷，

书上言，火是灾厄，是毁灭，是万物终结。

可姜丝此刻看着掌心火焰，却觉得不对。

其暴烈，只因暴烈为其本性，

它炽热，是因为其本以炽热之姿存世。

世人怕它，憎它，想压制它，掌控它，

可他们之间，从来不是敌人。

姜丝突然心有所悟：

“我身微小，”

“愿承此火。”

并非驯服，而是承载。

几乎在姜丝念头通达的瞬间，火焰在姜丝掌心突然安静下来。

随后火海骤缩，所有狂暴的火行之力如百川归海灌入姜丝体内，不再蛮横冲撞，而是循着她体内经脉走向自行归位！

也幸亏姜丝肉身足够强横，否则即便她得到这一缕火行道意的认可，也未必能承受的住火力炙烤。

姜丝只觉得身体化作熔炉，眸底写遍火行真意！

虽不及自己因雷印和万化雷尊宝体而对天下万雷的主宰权柄，但对此时的姜丝而言，天下诸火亦可听她之言！呈她之令！

五蕴霜华剑突然自发悬于姜丝身侧，剑脊上龙蛇纹路中龙形赤金炽盛，鳞甲片片贲张，像一座就要炸开的炉膛。

蛇影银白，可在过于浓烈的赤光之下隐有黯淡之势，蜷缩在剑格处，霜纹被龙火寸寸逼退。

龙蛇首尾相衔之处，隐有松动之兆。

姜丝看出来了，火盛而水衰，既济道意的平衡在崩塌。

若想维持道意不散，必须尽快找到破解之法。

难。

实在是难。

若真放任道意崩毁，不只是自断剑意这么简单，更会累及反噬自身，根基崩毁。

姜丝并非急切之人，之所以刚得到火行之力便炼化也非心贪，而是她有意攻杀寒津城，自然要事先对寒津城下的万年玄冰灵脉做足应对之法。

仅凭焱火城下的火脉定然不够，二者之间既然有一境的差别，定然有高下之分。

姜丝必须要炼化这一缕火行之力。

没有余地。

回到地火修炼室，姜丝先去柳燃道君的私库走了一圈。

姜丝在晋任城主时就改换私库所设的阵法，是以先前由死转生的“柳燃道君”没有机会将库中资源尽数转移。

眼前私库不大，东西却不少。

柳燃道君任命城主时霸行不少，搜罗来的东西堆了半室。

姜丝绕过成堆灵石，见库中最深处的木架上胡乱叠着无数玉简，姜丝一枚枚拾起，神识扫过其上，

丹方，功法，杂记。

品阶都还算不错，否则又如何能被柳燃这位三境道城的城主收入库中。

虽然有些玉简上所记内容和姜丝所行之道相左，但姜丝还是将这些书册玉简用术法拓印到空白玉简上，又将库中柳燃道君留下的矿石和各种灵草灵药的种子各拿走些许。

她已将这一私库的开启之法告知凤倾幺，前人之荫，虽然来源可憎了些，但姜丝也并不打算全部拿走。

如今新异灵田比之从前大了不少，且灵土加快灵草生长的速度比之从前快了数倍不止，她也该寻些新品种栽种进去。

姜丝炼丹技艺比之从前要娴熟不少，日后若有时间，也该尝试以寿为材尝试炼制些其他丹药。

寒炉节后，焱火城下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极沉闷的搏动，如巨龙翻身。

阵基嗡鸣，火意肆虐，白昼之下，整座焱火城犹如熔炉。

城中不少修士感知到异动之后纷纷飞上城头，以为又是敌袭到来。

经过数次攻城之战后，无论城门外的修士实力如何强横，名声如何浩大，他们都不至于心生畏惧。

不过心中还是被激出一股血气。

焱火城中修士已经磨刀霍霍之际，却见地火自城心冲天而起，并未察觉出多少杀意，其在半空缓缓铺展，凝成一只展翅雏凤。

那雏凤通体赤金，雏凤仰头长鸣，声震四野。

其在城池上空盘旋三圈，随即俯冲而下，没入管事殿中。

凤倾幺周身灵光大盛，栖凤巢自行浮现，与那道雏凤虚影合二为一。

她的眉心浮现出一枚极小的赤红凤纹，

这是......城主印。

是地脉认主之证。

城主更迭，天地为证。

地脉认得姜丝，更认得这位耗费无数心血为它布下一道道护阵的凤倾幺。

如何会拒绝诚信契印。

满城修士尚在愣怔之中，凤倾幺已从管事殿中走出，她面上并无多少激动之色，只是看向北方高空，眸中尽是怅然。

“不是敌袭！”

“不是敌袭！”

紧张感轰然散去，胡三咧着嘴，乐呵呵道：

“我就说嘛！咱焱火城的名声早就打出去了！怎么可能又有不长眼的来招惹咱们！”

见身边无人回应，光胡三一个人干巴巴的咧着嘴，他肘了下身旁的孟昭，见对方满脸板肃，不由得嘟囔道：

“不是敌袭，你怎得还不高兴？”

“你是巴不得有人来找咱们焱火城的麻烦？”

孟昭终于收回双眼，他瞥了眼胡三，用看傻子的眼神。

胡三被他看得浑身难受：

“咋、咋了？”

孟昭摇了摇头，只是感慨道：“日后，我们不该叫凤管事，该叫......”

后面半句话被城中喧闹声遮掩，胡三没听真切。

“叫什么？”

胡三扯着嗓子问：“凤管事她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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