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选拔,帝国的灯火
当天晚上,乐都里十七个落魄书生,砸了存钱罐凑钱买蜡烛,通宵读书。
同样的一幕,也在长安城各处上演。
城南的破庙里,三个借住在此的寒门士子,挤在一盏油灯下轮流抄写借来的《贞观律》。
去辽东为官,总要懂当地事务。听说那边刚刚平定,最要紧的是安抚百姓、处置诉讼,律法必然是要考的。
城西的客栈里,一个从外地来的年轻书生,把全部家当——两贯钱拍在柜上。
让掌柜每天给他送两顿稀饭,剩下的全买了纸笔。
他给家里的信只有一句话:儿赴制举,若中,则迎父母入辽东;若不中,则埋骨长安城郊,不必寻我。
甚至连太学里都有动静。
平日里闷不作声的一寒门子弟,悄悄收拾行李搬出国子监,住进城外的农家小院。
临走时,同窗问他去哪,他只说了四个字:“辽东,制举。”
十天后,礼部开始接受制举报名。
第一天,报名人数三百七十二人。
第二天,五百零九人。
第三天,八百三十四人。
到了第七天,报名人数已经突破三千,其中大半是从外地赶来的士子。
有的来自江南,有的来自陇右。最远的一个从岭南出发,走了整整两个月。赶到长安时人瘦了一圈,鞋底磨穿了三双。
礼部侍郎虞世南拿着报名册子,手都在抖。
“三千多人……这才七天……还有二十三天才截止……”
房玄龄接过册子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又渐渐舒展开,最后竟笑起来。
“好啊,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老夫原本还担心没人愿意去,如今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魏征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闻言只是淡淡道:
“天下寒士,苦无门路久矣。如今陛下开了一扇门,他们自然蜂拥而入。”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佩服。老匹夫虽然一张嘴得罪人,可看事情却是真准。
国子监的勋贵子弟,一个个养尊处优,让他们去辽东就像要他们的命。
可天下有多少寒门士子?
有多少在底层挣扎半辈子,只求一个出身的读书人?
对他们来说,辽东不是火坑,是梯子。
是他们这辈子,能爬上去的唯一机会!!
立政殿内。
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用膳。接过长孙无忌递上来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上一遍,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把旁边伺候的宦官都吓了一跳。
陛下一向都喜形如色,区区一个制举,竟然让他如此失态!
还是大唐英明神武的天可汗??
“陛下何故如此高兴?”长孙皇后笑着问。
李世民把折子递给她:
“你自己看。三千人报名,还有二十三天才截止,朕估摸着,最后少说也有五千人。”
长孙皇后接过折子,一眼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名字,眼中也露出笑意。
“恭喜陛下,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矣。”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说这五千人里,能挑出多少堪用之才?”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回陛下,制举不比常科,来者皆是孤注一掷之人,心志之坚,远非寻常士子可比。臣以为,至少可得三百堪用之才。”
“三百……”李世民点点头,“够了。加上国子监那五十个末位的,一年三百五十人,三年就是一千余人。辽东、新罗、百济,都够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那个混小子说过的话。
“父皇,治理新占之地,关键不是刀兵,是官吏。一个能干的县令,比一千精兵都管用。”
当时他还觉得他的话有些夸大,如今想来却是字字珠玑。
从寒门中杀出来的士子,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唯一能靠的就是手中的笔和头顶的官帽。
他们去了辽东,会比任何人都在意政绩,会比任何人都不敢懈怠。
因为,他们输不起!
输一次,就只能回长安继续住破庙、喝稀饭。
而赢了,就是从八品。
是光宗耀祖,是改换门庭,是这辈子唯一的翻身机会。
“传旨。”李世民忽然开口。
长孙无忌立刻躬身。
“制举之日,朕亲临考场。”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深深一揖:“臣遵旨。”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再次震动。
皇帝亲临考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制举的分量,比任何一次科举都重。意味着考中的人,哪怕只是最末等的,也会被皇帝记住名字。
报名的数字开始疯涨。
第十天,突破五千。
第十五天,突破七千。
第二十三天,截止当日晚,报名人数——
一万零四百七十三人。
礼部,衙门。
虞世南看着那厚厚一摞名册,久久说不出话。
他怎么都没料到,大唐民间的寒门子弟,对制举居然如此看重。
要知道辽东离长安几千里之遥,他们去辽东为官,能回到关内的官员少之又少。
他们中九成九,只怕在辽东落地生根,为同化百济、新罗、高句丽出一辈子的力。
房玄龄的小儿子房遗则,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末位淘汰。
房玄龄亲手将他的名字,添进五十人的名单里。任凭夫人哭闹,儿子哀求,始终没有松口。
房玄龄看着哭闹的小儿子,忍不住开口怒斥:
“混账!你哥哥房遗爱常年待在漠北,太子与魏驸马能去辽东,阿则为何不能去。”
卢夫人看不得儿子委屈的样子,她柔声安慰:
“则儿,辽东有魏驸马照顾,不会让你受苦受累。”
送行那天,房遗则红着眼眶,一句话也不说。
房玄龄站在城门口,看着儿子年轻的脸,沉默良久后开口:
“辽东苦寒,多带几件冬衣。”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
“好好干。别给房家丢人。”
房遗则愣在原地。望着父亲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直接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与此同时。
长安城的另一个城门,陈义背着包袱,夹在一群士子中间,缓缓朝城外走去。
他的包袱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本翻烂了的《贞观律》,一双妻子当年给他做的、一直没舍得穿的布鞋。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二十三年了。
他在长安城里耗尽青春,耗光了家财,耗得妻离子散、满头白发。
如今,他终于要离开。
不是灰溜溜地离开,是去做官。
陈义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
远处,初升的太阳把官道照得一片金黄。
一万零四百七十三人报名,最终录取三百二十七人。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竞争最激烈的一次制举,也是最特别的一次制举。
没有门荫,没有资荫,没有流外入流。
只有一张卷子,一支笔,和一条通往辽东的路。
而此刻,那三百二十七人正在路上。
他们的身后,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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