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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9章 归途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那道光从上方覆盖下来,均匀地落在他站立的整片区域。

他站在那道光里,能感觉到自己手掌表面那层干涩的触感正在慢慢消退,像是他的体温已经适应了这道光的功率,正在把他的身体参数调回到常规状态。

他看着面前六位评委,那六个人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以不同的姿态和不同的表情看着他。

他把口袋里那张纸拿出来,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口袋。他没有看那张纸。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重,像是在说给近处的人听:

"这首歌叫《归途》。"

周赫仑写那首歌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晃着一个画面。

不是他编的。

是真实发生过的。

只不过那个场景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直到他坐在那间灰墙白灯的创作室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和那个"家"字的主题,那个场景才重新浮上来,完整地铺开在他眼前。

是他小时候的事。他大概八九岁,那个冬天特别冷。

他父亲在北方一座小城打工,一年回来两次。

暑假一次,过年一次。

那年过年他父亲没回来,说工地上临时加了活,多干十天能多拿一千多块钱,想把那笔钱攒着给他交学费。

他妈在电话这头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挂了电话之后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按在水池边上没动。

周赫仑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他妈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很平,但没有动。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他记得那个画面——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是平的,但她手边的水池里有水正在慢慢滴下来,一滴一滴的,隔了很久才滴一滴。

后来他父亲是在正月十二那天回来的。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说什么时候到,他就那么回来了。

周赫仑那天下午在弄堂口跟几个小孩玩弹珠,一抬头看到他父亲正从弄堂口走进来,背着一个军绿色的编织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脸被风吹得又干又红。

他看到周赫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

"回来了。"

周赫仑那时候才八九岁,他说不清楚那一瞬间他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自己把弹珠往口袋里一塞,撒腿就往家跑。他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大喊了一声"妈——我爸回来了——",声音大得整条弄堂都能听见。

他父亲走进家门的时候,他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父亲把那个编织袋从肩上放下来,靠着墙放好,然后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他妈站在那里看了他父亲一会儿,说了一句:

"吃了没。"

他父亲说:"还没。"

他妈转身回厨房,把锅铲放回锅里,说了一句"我给你下碗面"。那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周赫仑看到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过年的饺子已经吃完了,家里冰箱里也没剩什么菜了,但他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鸡蛋,煎了,放在面上。

他父亲坐在桌子前面吃那碗面的时候,周赫仑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看到父亲吃面的速度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热饭了。但他看到父亲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碗里的汤,然后继续吃。

周赫仑不知道父亲那时候在想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停顿——那只是一种很自然的停顿,没有刻意停顿,没有保持静止的意图,只是他在那短暂的时刻里完成了某种他自己也未必能够完全描述的状态转换,然后重新开始移动。

他父亲只待了三天就回去了。

临走那天早上,周赫仑还在被窝里,听到客厅里他父亲正在和他妈说话,声音很轻,听不太清。

然后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他没有起来送。他躺在被窝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在屋子里慢慢散掉,然后没有了。

他后来长大了,离开家去沪市上学、工作、做音乐。

他走的那天,他父亲已经不在那个工地干了,他在家。

周赫仑走的时候他父亲送他到车站,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里,等车来了,他把周赫仑的箱子放上行李架,然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像是一道已经完成传输的确认信号正在等待它的接收端关闭通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他父亲在车站告别。

后来他父亲的身体开始不太好了,他回家的次数慢慢多了一些,但每次回去都觉得那间老房子比以前更空了一点。

他妈做的菜还是那个味道,但他父亲吃饭的速度慢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的次数多了,像是一个已经走过的路正在被原路返回,在他意识的边界处缓慢地重新排列、重新调整。

他写那首歌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他八岁那年他爸从弄堂口走进来的那个画面——那条路,那个编织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

还有他在电话那头和母亲说话时提到的那句话:

"路在脚下长出来。"

不是从他所在的城市长出来的,是从他走的那条路上长出来的。

每走一步就长一段,每多走一天就多长一截,直到它长到能通到另一个人的脚下,让他也能沿着那条路走回来。

他写"从没离开过"那句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物理上的离开。

是他爸离开家去打工的那些年,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家里的餐桌。那些年他没在家过年,但他妈每年除夕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那副碗筷从来没被人用过,但它每年都摆在那里,像是一道已经完成初始化的通道正在等待它的内容沿着被标记好的路径返回它的起始位置。

那道碗筷的位置就是"归途"。

不一定是回到那个地方,是回到那张餐桌前,回到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的习惯里。

那道归途不用来丈量一个人走了多远,是用来确认那个人还在路上,还没有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那条路本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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