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 不是第一次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说：
“我刚开始唱的时候，也有人说我不行。
说我的声音不够亮，说我的气不够长，说我的味道太土。
那些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说的对不对，不是他们决定的，是我决定的。
如果我相信他们的话，那我就是按他们说的来唱。如果我不信，那我就是按我自己的来唱。”
邓黎黎说：“但他们是评委。他们可能真的会给我们低分。”
杜远之说：
“评委的分数是他们的事。你们的声音是你们的事。你们能控制的那部分，是你们自己的声音。
你们控制不了的那部分，是别人的耳朵。你们把能控制的那部分做好，剩下的交给他们。他们给什么分，是他们的判断。你们唱什么歌，是你们的判断。这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周赫仑靠在钢琴边缘，把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觉得杜远之说的对，但那种“对”和“做到”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他知道他应该把那些评论放下来，但他也知道放下来这件事本身比拿起它们更难。
杜远之看着两个人，没有继续说教。
他站起来，走到那架钢琴旁边，在琴凳上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他的姿态没有变。
他把两只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个音，然后停了一下。
那个音在排练室里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散了。
杜远之坐在那里，没有继续弹。
他的左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身体侧面，然后按在了肋骨下方的位置上。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只是把手放下来休息一下。但他的手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某个正在他体内发生的事。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人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周赫仑注意到了。
周赫仑说：“杜老师，您没事吧？”
杜远之把手从那个位置上拿开，放回膝盖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说话之前多停顿了一拍：
“没事。刚才坐太久了，肋骨下面有点紧。”
他没有再解释。
他把手重新放回琴键上，弹了几个音，像是把刚才那个瞬间盖过去了。
但周赫仑和邓黎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邓黎黎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杜远之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只手从肋骨下方拿开之后放在膝盖上，手指是自然展开的，没有攥紧。
但在他弹琴的时候，他的呼吸比之前浅了一些。那种浅不是紧张，更像是在避免某一处被牵动。
杜远之弹完那几个音之后，把琴盖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晚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海湾方向的湿气和凉意。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个人，说了一句话：
“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排练。”
周赫仑和邓黎黎没有立刻走。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杜远之的背影。那道背影和他在舞台上站定时、在走廊里走过时、在那间创作室的椅子上坐着时保持着一贯性——不急不慢，不偏不倚。
但周赫仑觉得那道背影比之前薄了一些。薄了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他今天一直坐在这里看，他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说出来。
他拿起自己的谱子，和邓黎黎一起走出了排练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杜远之还站在窗边，风从缝隙里吹进来，他的衬衫下摆被掀起了一角，又落回去。
排练室的门关上之后，那间屋子安静了下来。
空调的低频嗡鸣还在持续，落地灯的光落在空着的琴凳和那面灰色的墙上。
杜远之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后面。
他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上，桌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像一道正在被擦去的边界线。
然后他的手从窗框上滑下来，按在了胸口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轻轻碰一下。
他的手掌压在那个位置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确认那个痛感的范围和深度。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皱了。他的呼吸在那几秒里变得很浅，像是在避免某一种特定的牵动。
那道痛感从他的肋骨下方缓慢地向外扩散，然后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里逐渐消退。
他把手从胸口上拿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上有一些褐色的斑点。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它还能像以前一样自由地移动。
这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在初赛结束后的第二天。
他当时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行李，弯腰去拿地上的杯子的时候，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他当时站直身体，等了一会儿，那感觉就消失了。
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坐飞机太久没活动。第二次是在三天前的早晨，他起床的时候，那个位置又闷了一下，这次比第一次稍长一些。
他坐在床沿上，等它过去。
第三次是昨天晚上，他在排练室里看周赫仑弹琴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当时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到它自然消散。周赫仑和邓黎黎都没有注意到。
但今天这一次比前几次都明显。
它的持续时间更长，扩散的范围也更大。
杜远之站在窗边，把手重新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个正在消退的痛感在它最后停留的位置上缓缓收束。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确认。
那种确认他在舞台上站定的时候也有过，在创作室里看墙的时候也有过。
他知道有一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而那种变化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他把窗户关上了。
晚风被挡在外面，那间屋子重新安静下来。他走到琴凳旁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合上的琴盖上。他在那盏落地灯的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还是稳的，和他平时走路的节奏一致。
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那间排练室一眼，像是正在把一个已经完成的东西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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