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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9章 熬过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玄就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上系着几条撕碎的旧布条,远远看去像一面歪歪扭扭的旗子。

晨光还淡,天边只露着一线鱼肚白,他站在那道光里,身影瘦长而笔挺。

他身后站着陈老栓、郭守正,还有昨天答应上山的十几个人。

阿旺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个破碗和一只木桶,篓子在他瘦小的背上晃来晃去,像随时会把他压垮。

但这孩子一声不吭,把篓绳在肩膀上绕了两圈,勒紧了,站得笔直。

阿桃靠在门框上,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能自己站着,眼睛望着阿爷,没说话,但也没哭。

陈老栓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点头,便转回身去。

“上山。”清玄一挥竹竿,跟陈老栓一道,带头往村外走。

出村往北,穿过一片荒田,再翻一道矮坡,就能看到山脚。

这路是平时村民们经常走的,也没人觉得有多难走,如今这群半死不活的人走起来,却感觉很是崎岖难行。

陈老栓拄着竹杖走在前头,步子很小。

他以前也是庄稼把式,年轻的时候挑两百斤的担子还能走十几里地不歇脚,如今一场病下来,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膝盖骨都咯吱作响。

但他不肯停,也不肯让人搀。

他走在最前面,低着头只管闷着走,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那双布鞋踩在泥路上,一步一个脚印,稳稳的。

郭守正跟在后面,他身体还虚,才走了一小段额头就冒了汗,鬓角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清玄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一等,也不催他,就站在路边,等他走近了再迈步。

昨天那个说“我们都半死不活了哪有力气埋人”的汉子也在队伍里,他叫周老六,四十来岁,家里死了四口,只剩他一个。

他在队伍最后头,不紧不慢跟着,不超一人,也不掉队。

队伍里还有两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个姓石,大家叫她石头嫂,另一个夫家姓宋,都喊她宋嫂子。

宋嫂子走在路上,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村子。

她家的男人和孩子,前些天都没了,如今那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哭,只是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晒干了的树皮,皱巴巴的,没有水分。

翻过矮坡,就进了山脚。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林子的密度慢慢变稀了。

地面从湿软的腐殖土变成了坚实的碎石层,路也好走了些。

“到了。”陈老栓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片被苔藓覆盖的石壁。

石壁上有几道裂缝,清亮的泉水从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顺着石壁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潭。

水潭不大,但水是活的,清澈见底,水底的碎石和细沙被泉水冲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浑浊都没有。

队伍里好几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周老六第一个蹲下去,捧起一捧水就要喝。清玄一把按住他的手。

“生水不能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得先烧开。”

山泉水其实是可以直接饮用的,但此番整个峤南路霍乱肆虐,谁也说不准有没有病人躲进山里,污染了水源,总之小心一点总不会错。

周老六的手停在半空,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水潭里,溅出几圈涟漪。

山泉边有一块被风化的巨石,表面平展,像一张天然的石桌。

清玄把艾叶放在石面上,用火石点了,引燃一堆细树枝,架上几块大石头作灶,把木桶里带来的水倒进锅里。

锅是清玄的,是他云游天下一直用的那破陶锅,缺了个口,但能烧。

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冒了泡,咕嘟咕嘟滚了几滚。

清玄舀出一瓢,晾在一边,等温了,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陈老栓。

“往后每天都来,有人专门挑水,有人专门烧火,水开了三滚才能喝,不管多渴都不许喝生的。”

陈老栓接过水瓢,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胸口散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把水瓢递给了郭守正。

“用自己的水瓢喝水,入口的东西尽量别混用,防止传染。”清玄伸手挡住郭守正拿水瓢的手。

郭守正掏出自己背着的药葫芦,把里头的甘草倒出来,灌了半葫芦水。

其他人都没有带杯碗,周老六解下腰间柴刀,跑去旁边竹林里砍了一根竹子,断成断,便成了一个个竹筒,分发给众人。

自此,上山挑水成了下郢村每天雷打不动的事。

清玄把人分了班。

陈老栓年纪最大,腿脚不利索,留在村里负责烧水、熬药、照看病人。

他心细,记性好,哪个人什么时辰喝了药、喝了多少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自己屋里的墙板上用炭条划道道,一个道道代表一个人喝了药,一横代表一瓢水。

每天晚上清点一遍,缺了的第二天一早盯着补上。

他以前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如今干起这种管家婆子一样的活儿来,却干得比谁都认真。

周老六和另外几个壮实的汉子专门负责挑水。

每天两趟,一人两个桶。

水挑回来放在里正家里的大缸里,由村民们按需取用。

清玄又带人把村里人去屋空的人家,把粮食给收集到一起,共同分配。

郭守正那边是专门采药的。他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走遍了小黑山的沟沟坎坎。

他是郎中,虽然医术一般,但山里的各种草药他都熟识。

马齿苋、地锦草、石榴皮、葛根,见到什么药材都往回背。

他实在是被吓怕了,患上了严重的“药材缺失恐惧症”。

每天要是不背上一篓子药材回来,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上山,挑水,砍柴,采药,熬药。

好在死了几个重症病人之后,村里剩下的人全都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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