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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0章 大智若愚


“顾小友,”苏文渊缓缓开口,目光深邃,“常理,是基于寻常局势、寻常人心的推断。”

“而陛下身居九重,所思所虑,往往超乎一地一事之得失。”

他斟酌着用词:“北境之患,或可暂缓,然其根未除,其势未定。”

“顾小友与突厥左王所谈,固然可喜,但一纸约定,能约束草原群狼多久?”

“陛下……或许是在寻求更稳固的保障。”

“至于吐蕃,”苏文渊顿了顿,“其地理位置特殊,态度举足轻重。”

“此时与其结盟,可安西南,可聚国力。”

“此乃政治之权衡,有时未必全然着眼于一时一地的利弊。”

顾洲远听出了苏文渊的言外之意:皇帝对突厥的和谈成果并不完全放心,甚至可能心存疑虑。

而与吐蕃快速结亲,是出于更宏观、更复杂的政治布局。

“所以,”顾洲远的声音有些发沉,“公主殿下的终身,便成了这盘大棋中,一枚……必须尽快落定的棋子?”

苏文渊默然,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息道:“小友,老夫知你与公主有旧,心存不忍。”

“然天家之事,牵扯甚广,非一人之情可撼动。”

“陛下心意已决,礼部与吐蕃使团磋商已近完成,恐难更改。”

他看着顾洲远紧抿的唇角,语重心长地劝道:“顾小友,听老夫一言。”

“此事,你已尽力,问心无愧即可。”

“切莫再强求,更不可行险。”

“陛下……对你的容忍,并非无限。”

最后一句,已是极其直白的警告。

顾洲远听懂了。

皇帝态度的突变,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战略考量,也可能包含了对自己的某种不满和敲打。

苏文渊是在提醒他,不要再试图挑战皇帝的决策,否则可能引火烧身。

从苏府告辞出来,夜色已深。

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顾洲远骑在马上,缓缓而行。

苏文渊的话在他脑中回响,非但没有让他释然。

问心无愧?

皇帝的权衡,朝堂的大局,他并非完全不懂。

但有些事,不是懂了道理,就能心安理得接受的。

夜风凛冽,吹得人不禁抖了几抖,却吹不散顾洲远心头那沉甸甸的郁结。

苏文渊的警告言犹在耳,想到赵云澜可能面临的命运,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胸口。

他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沉默地前行。

熊二跟在他身侧,看着自家爵爷这副难得一见的愁容,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只知道爵爷不高兴,那就是有人给爵爷气受了。

憋了半晌,熊二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忿和心疼:“少爷!俺看您这趟京城来得憋屈!”

“这也不行,那也不让,还得看人脸色,要俺说,咱不受这鸟气!”

“咱大同村的爵爷,有本事,有兄弟,有家业,干嘛在这儿受他们拿捏?”

他越说越激动,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大不了……大不了咱掀桌子不干了,回咱大同村去!”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快活?咱自己过自己的舒坦日子去!”

熊二这话,粗鲁直白,毫无章法,却像一道惊雷,猛然劈开了顾洲远脑海中那团纠缠的乱麻。

顾洲远猛地勒住马缰,骏马发出一声轻嘶,停了下来。

他愣愣地转头,看向一脸愤慨、真心实意为他抱不平的熊二。

掀桌子……不干了?

回大同村?

是啊……

顾洲远脸上的表情从怔愣,到恍然,再到一丝压抑不住的、豁然开朗的笑意。

他到底在担忧什么?在顾忌什么?

他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下意识地想着要“按照规则”,要“顾全大局”,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是顾洲远啊!

他的力量,他的底气,从来就不是来自于皇帝的赏识,也不是来自于这京城的官职。

他的根在大同村,他的力量在于自己,在于系统,在于身后这些生死相随的兄弟!

走一步看一步?那已经是最保守、最憋屈的做法了!

以他所掌控的力量和资源,凭什么一定要按照别人设定的剧本,在这盘令他憋闷的棋局里当一枚进退维谷的棋子?

了不起……掀了这桌子便是!

想通此节,顾洲远只觉得胸中那股淤积多日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嚣张的轻松和畅快。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恣意,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屋檐上栖息的寒鸦。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熊二!”

顾洲远用力拍着熊二厚实如熊罴般的肩膀,眼中光彩熠熠,“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里憨头憨脑,关键时刻,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大智若愚,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熊二被拍得肩膀发麻,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嘿嘿憨笑:“我,我就是看不得少爷你受委屈。”

警卫排的其他弟兄们原本也都绷着脸,为自家爵爷忧心。

此刻见爵爷突然开怀大笑,虽然不明所以,但爵爷高兴了,他们自然也跟着高兴起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兄弟们!”顾洲远调转马头,意气风发地一挥马鞭,“走,咱们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去街上转转。”

“好嘞爵爷!”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熊二好奇地问:“少爷,咱去街上干啥,这个时辰,咱们去汀兰阁去见花魁吗?”

顾洲远闻言脸一垮,这夯货怎么这么不禁夸?

刚说他大智若愚,这转头又说些不着四六的浑话。

那花魁柳如絮是宁王爷的人,自己可一点不想沾惹上身。

他可以掀桌子,但绝不能被人说是早有反心,早就跟这个想造反的王爷串通一气了。

顾洲远瞪了熊二一眼,没好气道:“去什么汀兰阁?你自己要是想喝花酒,我便放你一晚上的假,你自去逍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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