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5章 那就办吧
他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再次飞溅,“挖煤塌方,冒顶死人,这他妈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哪个矿底下没埋过几个冤魂?”
“新来的毛手毛脚,进了掌子面东张西望,不注意顶板,咔嚓一下,冒顶砸死——这种事情,说出去,一百个人里头有九十九个信!”
“天衣无缝!”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加码,声音却诡异地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阴冷的蛊惑:“哥,你再想想那些老油子!在井下钻了三年五年,哪个不是人精?”
“哪条巷道有动静,哪片顶板松了,他们鼻子一闻就知道!”
“想让他们‘意外’出事?那才叫费心思!”
“得挖空心思找机会,还得防着他们自己机灵,一个不留神就溜了!”
耗子身体前倾得更厉害,几乎要凑到刘大疤耳边,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再说了,拖得越久,他跟矿上其他人混熟了,万一……”
“趁他现在还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清楚,谁也不认识,赶紧办了,神不知鬼不觉,干净利落!”:
“这才是上上策!”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决绝。
说完,他死死盯着刘大疤阴影中的脸,胸膛起伏,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房间里只剩下煤炉上水壶嘶嘶的鸣响,以及耗子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笼中逡巡。
刘大疤彻底沉入了那片浓稠的阴影里,像一块被投入深井的顽石。
耗子那番急切而阴冷的低语,如同井壁上渗下的冰水,一滴一滴,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房间只剩下煤炉上水壶持续不断的嘶鸣,单调、尖锐,像一根无形的锯条,来回拉扯着人的耳膜。
刘大疤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铅板,压在耗子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搜肠刮肚地想着还能抛出什么更有力的说辞,把这块顽石撬动。
“哥……”耗子忍不住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发紧。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就在耗子快要被这死寂逼疯的刹那,那片浓重的阴影终于蠕动了一下。
刘大疤缓缓抬起了头。
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活过来的、丑陋的蜈蚣,随着他面部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却又像淬了火的钢针,冰冷而锐利,穿透昏暗,直直刺向耗子那张因紧张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他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煤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深深的、被烟头烫出的焦痕。
那动作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残酷。
耗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屏住了呼吸,连煤炉上水壶的嘶鸣都仿佛消失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低沉,沙哑,像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刮过硬铁,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那就办吧。”
四个字。
像三块巨大的、冰冷的矿石,轰然砸在耗子紧绷的心弦上,砸得他灵魂深处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耗子脸上那凝固的焦虑和紧张,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瞬间消融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一种攫取到猎物的、赤裸裸的兴奋。
那兴奋像电流一样窜遍他全身,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这间污浊小屋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好!好!哥!”耗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尖锐的嘶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身体因为亢奋而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桌上那个积满烟灰的破搪瓷缸,仿佛想抓住什么实质的东西来确认这巨大的喜悦,手指却因为颤抖而碰歪了缸子,里面黑乎乎的烟灰撒了一小片在桌上。
他毫不在意,胡乱用手背抹了一下,留下几道更深的污痕。
“好。”刘大疤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滞重,像生锈的铁链在矿井的轨道上拖拽,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深处、从喉咙最沉的淤积物里,硬生生地挤出来,砸在浑浊的空气中:“你,马上,安排,联系‘家属’。”
他停顿了一下,那道刀疤在阴影里随着他下颌咬紧的动作,微微扭曲,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爬动。
他的目光,浑浊却又像淬过冰渣的探照灯,死死锁定在耗子那张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上。
“这次,”他一字一顿,力道千钧,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冰冷的贪婪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怎么也得向矿方,索取百万赔偿金。”
他缓缓竖起一根粗糙的手指,指节粗大变形,“低于九十万,”手指猛地劈下,像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不签字!不火化!”
耗子脸上肌肉抽动着,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亢奋。
他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脖子点断:“明白!哥!一百万!”
“保底九十万!”
“少一分都不行!”
“关键在‘闹’。”
刘大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常年与矿方周旋的老辣算计,“‘家属’到了之后,先在矿门口,跪着。”
他用手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个跪下的轮廓,“最少两个小时。”
“把那些看热闹的,闲得蛋疼的,全都给我招来!”
“人越多越好,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刘大疤浑浊的眼珠里,倏地掠过一丝刀锋般的阴冷精光,像深井里突然被矿灯扫过的、冰冷反光的矿石碎片。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一划,仿佛在切割空气:“等那些看热闹的、嚼舌根的,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了,把‘家属’从地上拉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钩般的命令感。
“撤下来,别他妈再跪了!目标,霍典阳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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