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4章 有你乐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线条冷硬的脸颊上投下一道笔直的、狭长的光带,一半明亮,一半却沉在更深的阴影里。
那个孩子的血,不能白流。
那滚烫的、尚未冷却的生命热度,不该被冰冷的金钱和虚伪的谎言所掩埋。
那些禽兽的行径,必须被彻底清算!
它们用血汗和生命堆砌起来的罪恶堡垒,必须被连根拔起,在阳光下曝晒、审判,直至其腐朽、崩塌!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矗立在风暴中心的沉默雕像。
突然——
“笃、笃、笃。”
轻柔而规律的敲门声,小心翼翼地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寂静。
“江书记?”李炎恭敬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带着请示的意味,“省里那份关于县域乡镇经济发展的调研报告,您看现在方便给您送进来过目吗?”
声音打破了死寂。
江昭阳仿佛从极深的水底,被这声音的绳索一点一点拉回水面。
笼罩在办公室里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和冰寒,如同被阳光驱散的阴翳,在几个呼吸间,无声无息地褪去了。
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过身。
脸上所有因愤怒、痛苦、杀伐而扭曲的纹路,都在一瞬间被强大的意志熨平。嘴角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牵扯出一个疲惫却平静的弧度。
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封层,无声融化,重新沉淀为深水般的平静无波。
“进来。”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沉稳平和,带着一丝惯常处理公务时的、略略的沙哑感,听不出任何异样。
“吱呀——”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
三天后。
矿洞那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口,终于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刘大疤发动那辆破旧得如同得了肺痨的面包车时,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浓墨般的夜色彻底抹去。
车灯像两柄昏黄无力的匕首,勉强刺破前方几米粘稠的黑暗。
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车身颠簸着,碾过坑洼不平的矿渣路,每一次颠簸都让底盘发出濒死的呻吟。
车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被矿尘染成死灰色的荒山,在无星无月的穹窿下,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巨大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坟墓。
副驾驶上的耗子,身体随着车子的节奏摇晃,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这次的“活儿”做得漂亮,七十万——不,准确地说是五十万。
另外二十万,已经像渗入沙地的水,流进了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阿木亲属”的口袋。
剩下的五十万,他和刘大疤一人一半。
厚厚几沓钞票,此刻正严严实实地塞在他贴身的衣服里,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和肚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摩擦感。
银行卡则像一块薄冰,紧贴着他汗湿的皮肤,冰冷又安全。
“哈哈哈哈——”耗子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冲撞回荡,尖锐刺耳。
他笑得前仰后合,身体蜷缩又弹开,眼泪真的从眼角迸了出来,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哥!哥!你看见没?看见那女的哭没?”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老天爷!哭得那个真啊!”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嚎劈了!”
“要不是咱知道底细,我他妈都差点信了!”
“真以为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亲妈!”
刘大疤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牵动着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狰狞伤疤,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蠕动,显得格外可怖。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那道疤,粗糙的指腹划过凹凸不平的皮肤。
“那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沙哑,“不哭真能拿到钱?”
“矿上霍典阳那老油条,眼珠子都毒着呢!不哭个天昏地暗,肝肠寸断,他能信?”
“能那么痛快地掏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耗子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腾出右手,重重地拍在耗子的肩膀上,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行了,别他妈傻笑了,省着点力气。”
“待会儿进了城,有你乐的!”
面包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终于驶离了矿区那令人窒息的荒凉。
一个小时后,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先是零星的光点,然后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霓虹灯的光芒开始霸道地侵入车窗,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无数只妖异的眼睛,闪烁着诱惑与危险的光芒。
光影在刘大疤和耗子脸上快速掠过,明灭不定,将他们疲惫又亢奋的面容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车流声、人声、隐约的音乐声,混杂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浮躁,透过车窗缝隙涌了进来,驱散了矿区死寂的阴霾。
耗子贪婪地吸着这混杂着尾气、食物香水和尘埃的空气,仿佛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凯悦老火锅”的招牌在一排店铺中格外醒目,红彤彤的灯光映照着门口蒸腾的热气。
刘大疤熟练地把破面包车往路边一个勉强能塞进去的空位一杵。
旁边停着的不是锃亮的奔驰就是流线型的宝马,他那辆沾满泥污、漆面剥落的面包车,像个误入上流宴会的乞丐,寒酸得扎眼。
但刘大疤看都没看那些豪车一眼,径直推开车门。
他怀里揣着真金白银,沉甸甸的,那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那些开着豪车的人,指不定背地里欠了多少饥荒,活得还不如他今晚痛快!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辛辣的牛油香气混合着各种食材的鲜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跑堂的伙计端着滚烫的红汤锅底穿梭如飞,食客们划拳行令的喧哗声、酒杯碰撞的脆响、锅底沸腾的咕嘟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声浪。
刘大疤大手一挥,直接要了个最里面的小包厢。
厚重的门帘一放,外面的喧嚣顿时隔开了一层,只剩下锅底在电磁炉上持续翻滚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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