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局部塌方了一下
那枚被他丢弃的袖章,在记忆的污泥里异常刺眼——它曾代表责任,代表阻止悲剧发生的权力,而自己却亲手把它抛在了深渊,如同抛下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黑暗里为了活命,亲手掐灭了另一盏灯的懦夫,双手沾满了看不见的、名为“懦弱”的血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和自我鞭挞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窗外,矿区那仿佛永不停歇的粗重轰鸣——运煤机车的喘息、洗煤水流的哗啦、还有远处风机房低沉而永恒的呜咽——像是生命本身的残酷背景噪音,一刻不停地冲击着耳膜,提醒着他置身于一个吞噬血肉的庞大钢铁怪兽的腹中。
太阳的位置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浑浊的光线在移动,在墙壁上投下更加倾斜、更加黯淡的阴影。
他感到自己体内的什么东西,正随着这缓慢移动的光线一点一点流失殆尽,只余下空洞的回响。
这具僵硬的躯体仿佛不属于自己,灵魂被恐惧和愧怍抽空,只余下麻木的躯壳。
直到一阵尖锐刺耳、持续不断的机械蜂鸣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宿舍里凝滞的绝望空气。
那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具有侵略性,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扎进肖鸣惶一片混沌的意识深处。
他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珠艰难地聚焦,循着声源望去——是扔在枕边那个屏幕碎裂、沾满煤灰油污的手机正在疯狂震动,发出刺耳的铃声。
屏幕的幽光在昏暗中跳跃,像一个不祥的鬼魅信号。
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名字的号码,但那串数字的排列组合,早已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记忆里——矿上安全办公室。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比井下的阴风更刺骨。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急速冻结。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冰冷的恐惧。
手指僵硬得如同不属于自己,不听使唤地颤抖着。他艰难地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外壳上几次滑落,才终于抓牢了那块沉重的金属和塑料。
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惨白扭曲的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落,滴在屏幕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却卡在喉咙里,带着灼烧般的痛感。拇指在汗湿中颤抖着,几乎用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终于划开了接听键。
“喂?”一个字,从干燥得裂开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摩擦着锈铁。
“肖鸣惶?是我,老张。”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混着一点仓促,像是刚处理完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那个什么,给你打个招呼,知会一声。”
“昨天井下,出了点小状况,局部塌方了一下。”
肖鸣惶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整个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响。
空洞的忙音占据了整个听觉,电话那头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冰冷的关键词,像冰雹一样砸进他仅存的意识里。
“……埋了人……已经处理完了……知道一下就行……”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又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刺骨的冰凉从心脏向四周蔓延。
他猛地坐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
“谁?”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埋的是谁?”
电话那边似乎顿了一秒,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还有点如释重负:
“哦,一个新来的少年,刚下井没几天,钻头还摸不熟呢。”
“叫…阿木,对,阿木。才16岁吧?年纪小,不懂事,摊上这命了。”
“家属那边已经来过了,处理得很顺利,当场就签了赔偿协议,七十万,一次性了结。”
“人已火化了,没啥后续麻烦了。”
“砰!”
一声闷响。手机脱手而出,狠狠摔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屏幕上的裂痕瞬间如蛛网般急剧蔓延,幽光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阿……木……”两个字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碾过肖鸣惶的喉咙。
他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肺叶像被两只冰冷的铁钳死死攥住,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那个在煤尘中挥汗如雨的瘦小背影,那张被煤灰染得只剩下两点亮光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烫过。画面切割,快进——
纷然滚落的乌黑煤块,如同无声倾泻的死亡瀑布!
那道在矿灯下挣扎、扭曲、不断扩张的暗色裂痕!像魔鬼咧开的嘲讽巨口!
还有那个噩梦般的声音,恶毒地再次撕咬着他的耳膜:“……葬身坑洞……”
视觉与听觉的碎片高速旋转、碰撞、叠加,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的事实:那个少年,阿木被活活掩埋了!被黑暗吞噬了!被死亡的重量挤压得粉身碎骨了!
是他!肖鸣惶!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裂缝在扩大!他看见了死亡在逼近!
只要他当时喊一声!
哪怕用尽力气吼一嗓子!
只要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哪怕只是把那个瘦小的身体往旁边拖拽几米!
可是他没有!
他被那个壮汉的一句话吓破了胆!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死亡降临前选择了最可耻的逃亡!
他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离!
他甚至……甚至嫌那枚该死的袖章碍事,在坑道里,就把它扯下来,像丢弃一块肮脏的破布一样,随手扔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那袖章是责任,是权力,是当时唯一能撬动命运支点的杠杆!
他把它丢了!连同生的希望,一起丢给了黑暗!
被埋葬了……
被火化了……
被那七十万的钞票,像擦拭污迹一样,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所谓“亲属”,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张张事先准备好的契约,用金钱买断人命的契约,签在那些沾着煤灰、沾着或许是领了钱后急不可待的陌生手指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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