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回来了?
不是遗忘,不是麻木,而是岁月这把最无情的刻刀,将那些曾经尖锐的棱角、那些灼热的痛感、那些不甘的呐喊,都一层层地、缓慢而坚定地打磨掉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将苦楚都深深吞咽、彻底消化之后,才能拥有的、真正的平静。
如同茶汤,初泡时或苦涩或清香,激烈分明,唯有经过反复冲泡,耐心沉淀,才能最终在杯底留下最醇厚、最悠长的回甘。
人生如茶。
赵姗那杯,是被人泼掉又重泡,最终泡出了惊世骇俗的浓酽。
柳雯那杯,是自己倒掉,换了一杯永远温吞的凉水。
而江昭阳这杯,是喝到最后,还能品出那沉在杯底、历久弥新的、真正回甘的那一种。
她不再停留,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江昭阳与于维新的低语声渐渐被风声吹散。
……
柳璜如坐针毡。
一连几天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
终于,靴子落地。
柳璜陷在沙发里,像一尊被抽去骨头的泥塑。
冬日黄昏的光线,从宽大的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狭长、冰冷的光斑,边缘模糊,颜色沉滞,像一滩正在缓慢凝结、失去最后一丝活气的血。
那光爬不上沙发,只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停驻,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与外面那个尚有光亮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半小时。
时间仿佛在客厅凝固的空气中凝结成了冰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寒意。
大脑一片混沌,只有县委大楼里那间肃穆得令人窒息的办公室,还有刘明迪那张毫无表情、公事公办的脸,不断地在意识深处尖锐地回放。
刘明迪的声音,冰冷、平滑,如同机器在念诵公文:“经县委研究决定……柳璜同志……严重违反组织纪律,擅自指使发布二号缄默令……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予以撤除党内外一切职务处分……即日起执行……同时,开除党籍。”
那声音像冰锥,一下下凿穿他早已摇摇欲坠的意志。
开除党籍!
这四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抽走了他最后的气力,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
从县委大院出来,爬上自己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直到引擎发动,他整个人都像被罩在一层厚厚的、污浊的毛玻璃后面。
视线模糊,听觉迟钝,一切感官都隔着一层粘腻的膜。
红灯在眼前闪过几道刺眼的光晕,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才踩下刹车。
拐弯时,似乎有尖锐的喇叭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钻进耳朵,又好像隔得很远很远,恍惚间瞥见模糊的护栏影子逼近车窗,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似乎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
但随即,麻木便重新吞噬了一切。
他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僵硬地握着那冰凉的方向盘,只知道机械地踩下油门踏板,任由这堆铁壳裹挟着自己,跌跌撞撞地,终于回到了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掏钥匙开门时,手抖得完全不受控制。
金属的钥匙头一次次撞击着冰凉的锁孔外壁,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咔哒”声,就是无法顺利地插进去。
一次、两次、三次……
门锁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惊惶和无助变得陌生而充满敌意。
汗水从额头渗出,迅速变得冰凉,粘在皮肤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控制住那不受控的、剧烈抖动的指关节,用力将钥匙捅了进去,猛地一拧,才终于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回来了?”熟悉的、带着一丝油烟气息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是朱洁玉。
她一手拿着条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色围裙,另一只手似乎在擦着水渍,脚步轻盈地转过玄关。
脸上的笑意在目光触及柳璜的刹那,骤然凝固。
笑意被某种惊愕迅速冻结,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停下脚步,站在离客厅几步远的光影交界处,手里紧紧攥着那条围裙,仿佛抓住了一根无形的救命稻草。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个向来在单位说一不二、走路虎虎生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柳局长。
此刻,他佝偻着背,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身上那件挺括的深灰色夹克胡乱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口,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如同被绞刑犯随意套上的绳索。
他脸色是一种灰败的死气,像被揉搓过千百遍、又被随意丢弃的旧报纸,写满了绝望和磨损的痕迹。
那双曾经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空洞地聚焦在客厅电视墙某块空白的花纹上,又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更虚无、更黑暗的所在。
“你……怎么了?”朱洁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她的目光在他凌乱的头发、敞开的衣襟和灰败的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工作太累?
身体不舒服?
但直觉告诉她,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柳璜仿佛没有听见。
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径直走到沙发前,身体像一袋沉重的沙包,重重地砸进柔软的靠垫里。
沙发发出沉闷的呻吟,凹陷下去,将他整个人包裹、吞噬。
他需要这种被包裹的感觉,需要被这柔软的牢笼暂时藏匿起来。
朱洁玉放下围裙,动作缓慢而凝重。
她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几秒钟。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指针行走的“滴答”声,单调而清晰,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窗外的光线又暗沉了一分,那块“凝固的血”颜色更深了。
“说呀?”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不容回避的催促。
她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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