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真没什么别的意思
“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江昭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白酒。
清澈的酒液在精致的白瓷杯里微微晃动,折射着吊顶水晶灯璀璨却冰冷的光,碎成一片迷离的金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来,喝酒。”
他略略抬高杯身,目光扫过面前两张表情各异的脸,最终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敬那些看不见的、被命运拨弄的身影,“为了——为了那些走对了路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也为了那些……走错了路的人。”
这话语意模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圈难以捉摸的涟漪。他是在说此刻风光无限、却又在亡夫葬礼上红了眼圈的赵姗?
是在说那个柳雯?
抑或,那杯酒里,也映着他自己一路走来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影子?
于维新和伍文娟都下意识地跟着端起了杯。
三只酒杯在空中短暂地、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发出几声轻而闷的脆响。
酒液在杯中剧烈地晃荡、激荡,将那些破碎的光点搅动得更加凌乱,最终,又缓缓归于平静,只余下杯壁上蜿蜒而下的、细小的水痕。
于维新脸上还带着酒意催发的红晕,目光在伍文娟和江昭阳之间逡巡了一圈,忽然咧开嘴,带着点促狭又好奇的笑意,直截了当地问:“文娟,你见着赵姗那会儿,她……有没有问起咱们县里的人?”
“特别是,”他故意顿了顿,眼神瞟向江昭阳,“问起咱们江书记?”
这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伍文娟正夹起一块凉拌木耳的手顿在半空,筷子尖上的木耳颤巍巍地晃了晃。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和不自然飞快掠过眼底,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化作一种略显刻意的平静。
她放下筷子,将那块木耳轻轻搁回面前的骨碟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问了。”她低声承认,声音有些干涩。
江昭阳抬起头来,平静地看向伍文娟。
那眼神并无迫人的锐利,却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周遭所有的声音,沉甸甸地落在伍文娟脸上。“问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和刚才没有太大区别,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的意味,像古井无波的深处投下的一根细线。
伍文娟感到嗓子有些发紧,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水,抿了一小口,仿佛在润泽那突然变得滞涩的咽喉。
“就问了一句,”她清晰地复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闲聊,“‘江昭阳还在县里吗?’”
每一个字,都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飞快地补充道:“我说在,现在是常委了。”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江昭阳脸上,像一个试图解读密码的孩子,捕捉着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纹路变化,“她当时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多问。”
“好像……就是那么随口一问,真没什么别的意思。”
江昭阳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声音平淡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水面微澜,旋即归于无形。
他没有追问“她点头时是什么神情”,没有追问“她停顿了多久才说那个‘嗯’”,更没有追问那个“别的意思”可能包含的无限解读空间。
他只是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动作不疾不徐,准确无误地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
他的眼神低垂着,落在那紫檀色包浆圆润的桌面上某一点花纹上,仿佛那蜿蜒的木纹里藏着宇宙的终极答案。
他在想什么?
是那句“还在县里吗?”背后所透露出的时空阻隔与身份变迁带来的巨大疏离?
包裹着三人的寂静又缓缓弥漫开来,这一次,却不像之前那样被往事压得沉重凝滞。
空气似乎只是沉了一会儿,便又缓缓流动起来,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而并非不可承受的轻松。
有些窗户纸,不必捅破,点到为止,反而给那些陈年的尘埃留下呼吸的余地。
伍文娟看着江昭阳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她抬起眼,看向江昭阳,语气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对了!江书记,赵姗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件事,刚才被于维新一打岔,差点忘了提。”
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热切,“她说她明年有意向在咱们县里投个项目!”
这消息明显让于维新的精神头提了起来,他身体前倾,酒杯都顾不上端了:“哦?赵董要在咱这儿投资?什么项目?这可是大好事啊!”
“说是看好咱们这边的旅游资源,”伍文娟继续道,目光在江昭阳和于维新脸上扫过,带着征询的意味,“具体说是想开发一个集休闲度假、养生康养于一体的大型度假村。”
“说咱们县里环境好,有几处山水资源潜力很大,交通这两年也上来了。”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对赵姗商业眼光的某种认同感,同时也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事儿,江书记您……提前知道点风声吗?”
江昭阳咀嚼的动作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伍文娟,似乎在瞬间过滤着这条信息以及它背后可能延伸的种种含义。
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精准的确定性:“县里还没有接到宏远集团或者赵姗本人的正式接洽或项目计划书。”
“没听说。”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为官者特有的、沉稳而滴水不漏的腔调。
那个刚才因一句“还在县里吗”而被遥远往事触碰了一下的江昭阳,仿佛瞬间被收起,重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常委江昭阳”的壳子里,“她要是真有这个投资意愿,并且能落地执行,对县里来说,当然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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