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仰望的人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激和破釜沉舟般决然的笑容：
“我会的！”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昭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在镇里掀起波澜，可能会让一些人不解甚至不满，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额外的关注和压力。
但他更知道，要在琉璃镇真正做点事情，改变一些东西，他需要的不是又一个顺从的执行者，而是一个敢于独立思考的伙伴。
改革需要利剑，也需要镜子；需要冲锋陷阵的勇气，也需要冷眼旁观的清醒。
李炎开始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文件的世界里。
他逐字逐句地阅读，财政所养成的严谨习惯让他本能地开始梳理数据逻辑，寻找可能的矛盾点。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江昭阳头也没抬。
门开了，进来的是夏蓓莉，她笑容可掬。
“书记，”她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会议时间到了，大家就等着您了呢。”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江昭阳合上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李炎，看到对方正凝神于那份材料上，专注得仿佛世界只剩下纸上的文字。“李炎，”他叫了一声。
李炎立刻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几分从文件中抽离的迷茫。
“这份材料，你带回去继续看。”
江昭阳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李炎已经是跟随他多年的助手，“还有，你的工作交接，”他转向夏蓓莉，“夏主任，李炎同志从明天起正式调入党政办，担任我的工作秘书。”
“你协助他办理一下手续，安排好办公位，通知一下相关部门。”
夏蓓莉脸上那抹精心维持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确实只僵硬了不到一秒钟。
她早已学会用肌肉记忆控制表情。
但那零点几秒的真空里，某种更真实的东西从她眼底掠了过去——不是惊讶，也不是恭维，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温和地排除在某个核心圈层之外的冰凉感。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脏在肋下重重地跳了一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熟悉又恼人的失重感。
她以为……不，她几乎已经确信，自己就是那个当然的、无可替代的“身边人”。
在她心里自己就是当然的书记秘书。
怎么还要一个专职秘书？
专职秘书？她脑海里飞速盘旋。
江昭阳是县委常委不假，但以他一贯务实、甚至有些厌恶排场的作风，怎么会突然讲究起这个？
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分担日益繁重的事务，还是……另有一层她尚未读懂的含义？
她不敢问，更不敢有异议。
夏蓓莉忽然发现，自己对江昭阳的了解，远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多。
他温和笑容下的选拔标准，他看似随意的布局，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
现在的江昭阳只能是她仰望的人。
她眼神瞬间带上了几分惊讶和恰到好处的恭维：“哎呀！好！太好了！欢迎李秘书！”
“书记您慧眼识珠啊！”
“李炎同志在财政所的表现我们都是知道的，踏实认真，业务能力强！”
“写材料也是一把好手，逻辑清晰，文笔扎实！”
她继续说着，语速流畅，仿佛在弥补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停顿，“李秘书能过来，既能更好地服务书记，也是对咱们办公室文字力量的一个极大加强！”
“我们镇下好几篇获市里奖的调研报告都是你的手笔呢！”她朝李炎点头，笑容亲切而专业，完全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党政办领导该有的表现。
“书记放心，”夏蓓莉的笑容里，先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已经彻底化开，变得更加沉稳而恳切，“我马上着手办。”
“李秘书的办公位，我看就在书记您外间那小会议室旁边那个单间就很合适，安静，方便请示汇报，离大办公室也近，沟通协调都方便。”
“我下午就让人收拾出来，电脑、电话、办公用品今天全部配齐。”
“组织关系、工资关系这些手续，我亲自陪李秘书去办，保证明天一早，李秘书就能准时在新岗位开始工作。”
她转向李炎，语气是同事间熟稔的交代：“李秘书，呆会儿散会你先别走，我把一些基本情况、工作流程先跟你简单对对。”
“另外，书记近期的一些重要日程和正在跟进的几项重点工作，我也先跟你梳理个大概，好让你尽快进入角色。”
李炎再次认真点头：“好的，谢谢夏主任。”
“我一定尽快熟悉，努力做好服务工作，不辜负书记和主任的信任。”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
江昭阳一直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手里随意转动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的眼神在夏蓓莉热情洋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穿透了表层的话语，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笑容背后的紧绷，但又旋即滑开。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如常，甚至带着点随和的商量口吻：“夏主任是咱们的大管家，千头万绪，任务本来就重。”
“李炎过来，主要是帮我过滤一下信息，整理整理思路，处理一些具体的文字和协调事务，也好让你能更聚焦在办公室全局管理和对上的协调沟通上。”
“分工更明确，效率才能更高嘛。”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夏蓓莉的工作和地位，又明晰了李炎的职责，听起来完全是从工作出发的最佳安排。
夏蓓莉只能连连点头：“书记说得对，是我之前考虑不周，早该建议配一个专职秘书分担一下了。”
“这样安排最科学合理。”
她心里那点冰凉的失重感，此刻慢慢转化成一种高速运转的冷静。
她迅速开始重新评估形势。
江昭阳这一手，至少传递了几个信号：第一，他并非全然倚赖旧有格局和人脉，他在观察，也在不动声色地搭建自己的班底。
第二，他对文字和思想层面的要求可能极高，李炎这种纯“笔杆子”出身的人，或许正对他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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