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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太古遗迹


金光散去的那一刻,视野骤变。

头顶不再是城市的夜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辽阔的、泛着微弱紫色光芒的天穹。

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

甚至看不到一颗真正意义上的星辰。

但天穹本身在发光。

那种光并不刺眼,像是从极深处渗透出来的冷辉,带着某种古老而难以言说的能量辐射,将整个大地照得半明半暗。

远方的地平线像是被紫雾浸透,起伏的山影模糊而庞大。

空气干燥得近乎粗粝,吸入肺腑时,甚至能感到一丝细微的灼痛。

那不是寻常尘土的味道。

更像是某种古老能量在漫长岁月中风化之后,残留下来的金属腥气。

地面是一片连绵到天际线的荒原。

赤红色的土壤皲裂成大片龟纹,裂缝里偶尔生出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

有的如同倒插在地上的珊瑚,枝杈坚硬,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有的则像被放大了百倍的苔藓,一团团铺在岩石表面,颜色从深紫到暗金都有,远远看去,仿佛大地上凝结着一片片腐朽的火焰。

更远处,还有几根断裂的石柱斜插在荒原里。

那些石柱太粗,太高,即便只剩残段,也如同某种巨人文明的遗骸。

王者荣耀的世界。

陆玄落在了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岩石表面布满极细的金色纹路。

那是传送过程中残留的能量痕迹,像无数细小的闪电在石面上一闪而逝。

数息之后,金纹便淡了下去。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卷起赤红色的尘埃。

陆玄抬手拂了拂西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又来了啊。”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初临异界的紧张。

更像是一个人推开熟悉旅馆的门,发现里面还是那股陈旧味道,于是随口抱怨一句。

“这鬼地方的空气还是这么干。”

话音刚落。

他身旁的虚空轻轻一颤。

一道朦胧的身影缓缓浮现了出来。

先是轮廓。

纤细,修长,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妖异曲线。

然后是面容。

紫色天光洒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暗金色的竖瞳。

苏妲己。

相比在现实世界中那种若隐若现的虚影,她此刻的形体明显清晰了许多。

发丝,眼睫,唇角,甚至连衣袂上细密的纹路都能看得分明。

仿佛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让她残存的灵性得到了短暂的滋养。

她悬浮在陆玄身侧,足尖离地半寸,衣袂无风自动。

那张妖异到足以让凡人神魂失守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平日里的玩味。

她在看远方。

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着,像是在极远极远的距离之外,捕捉着一缕几乎要被风吹散的气息。

“主人。”

她开口。

声音低柔,慵懒,仿佛浸过温泉的丝绸。

可这一次,那份慵懒之下,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

“妾身感知到了。”

陆玄转头看她。

“什么?”

苏妲己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眼,视线在荒原与天穹交界处移动。

那一瞬间,她不像魅惑众生的妖妃,更像一名站在古老祭坛前观星卜命的巫祝。

“有一缕气息。”

她轻声道。

“很淡,但很熟悉。”

“来自太古时代。”

“和妾身当年感知过的,太古神职者的气息极其相似。”

陆玄眉头动了一下。

太古神职者。

这个词分量不轻。

在苏妲己的认知体系里,所谓神职者,并不是后世那些披着祭衣、念几句祷词的凡俗祭司。

那是远古商纣时代,真正站在神明阴影之下的一批人。

他们侍奉神祇,守护神庙,传递神谕。

他们的血脉中流淌着微量神力。

那份神力不够让他们成神,却足以让他们超脱凡俗,拥有漫长寿命、敏锐感知,甚至能够在某些特定仪式中借来神明一瞬间的注视。

苏妲己曾经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她熟悉那种味道。

神性,血脉,祭火,星辰。

以及被岁月洗得几乎发白的古老威严。

陆玄并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词的意义。

他只问了最关键的一点。

“方向呢?”

苏妲己的虚影轻轻偏了偏头。

那个动作天生妩媚,却又带着占星师独有的冷静。

她抬起右手,纤细手指指向荒原深处。

“东南方。”

“距离不远。”

“那个方向,有活物。”

陆玄没有犹豫。

下一刻,他脚下岩石轰然一震。

他的身体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着苏妲己指引的方向飞射出去。

速度极快。

赤红色荒原在脚下飞速后退。

那些珊瑚状的紫色植物和暗金苔藓被风压压得成片伏倒,远远望去,仿佛一只无形巨手掠过大地。

苏妲己的虚影跟在陆玄身侧。

她不像是在飞,更像是一缕轻纱被风牵引着向前飘行。

无论陆玄速度如何变化,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更偏南一些。”

她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陆玄身形微转。

金色流光划过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那股气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苏妲己继续感知着。

“像是隔着很厚的尘土,也像隔着一层古老阵纹。”

陆玄俯视大地。

荒原之上并不只有植物。

他看到半截倒塌的石环埋在红土里,石环内侧刻着一些已经模糊的痕迹。

还看到一具巨大兽骨横卧在山丘间,骨骼早已玉化,表面爬满紫黑色藤蔓。

有一座断裂的石像倒在荒草中。

石像只剩半张脸,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威严。

这里不像普通荒野。

更像一片被岁月掩埋的古战场,或者某座太古圣城崩塌之后留下的外围遗址。

陆玄没有停下查看。

现在的重点不在这些死物上。

“前面有水源的气息。”

苏妲己忽然开口。

“快到了。”

又飞了大约三十秒。

脚下地形开始变化。

赤红色荒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墨绿色丘陵。

丘陵起伏不高,却像一块块沉睡在大地上的巨兽脊背。

山坡上长着密密麻麻的阔叶林。

那些树叶呈现出极不自然的深绿色,叶缘却带着一丝微弱金光,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曾被神力浸润,又在漫长岁月里慢慢冷却下来。

林间有鸟影惊起。

鸟翼宽大,尾羽修长,飞过紫色天光时,留下一串淡淡的银色磷粉。

丘陵之间,一条极窄的溪流蜿蜒而过。

溪水清澈到近乎透明。

水底铺着圆润的白石,水面反射着天穹那种紫色微光,如同一条安静流淌的星带。

然后,陆玄看到了。

溪流的尽头。

一座村子。

不大。

可能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

土墙茅顶的房屋错落分布在溪流两岸。

墙是用红土混合某种草筋夯成的,粗糙却结实。

屋顶覆盖着一种银灰色茅草,在紫色天光下泛着细碎光泽,像是落了一层薄霜。

村子外围围着一圈低矮木栏。

木栏上挂着风干的兽骨和草绳编成的结,用来驱赶野兽,也像某种简陋的祈福。

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散在溪边。

田中生长着一种叶片宽大的黑穗作物。

有妇人蹲在溪边洗衣,有男人在田埂上弯腰除草,也有小孩在屋前追逐打闹。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在紫色天幕下显得格外安静。

村子的正中央,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着。

那石碑高度至少三米,通体由一种深黑色岩石雕琢而成。

碑身并不平整,而是带着岁月侵蚀后的斑驳痕迹。

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的风格极其古老,线条不像文字,更像星轨、兽骨和火焰交叠而成的图腾。

有些符文已经被风沙磨平。

有些却在紫色天光落下时,隐约闪过一丝黯淡金辉。

陆玄的视线在那石碑上停留了片刻。

那东西不是普通村碑。

至少不只是普通村碑。

它像是一枚被遗忘的钉子,将这座小村牢牢钉在某片太古遗迹的边缘。

而石碑周围,站着人。

活着的人。

大约五六十个村民散布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有的在屋前劈柴。

有的蹲在溪边洗衣。

有的扛着锄头从田里走回来。

还有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毛色灰白的兔子跑。

这些人的穿着非常朴素。

粗布短褐,草鞋,腰间系着麻绳。

皮肤被风和日光磨得粗糙,手掌布满老茧。

看起来跟最普通的古代农民没什么两样。

陆玄降低高度。

他没有直接落入村子,而是在村子上方盘旋了一圈。

精神力如水银般无声铺开。

村子的轮廓,屋舍的位置,村民的呼吸,心跳,甚至每一处阴影里是否藏着危险,都在他的感知中迅速成形。

“确认。”

陆玄低声道。

“全是活人。”

没有傀儡。

没有幻象。

没有亡灵。

也没有隐藏在村民皮囊下的怪物。

这让他稍微有些意外。

在这种明显带着太古气息的地方,出现一座平静小村,本身就不太正常。

苏妲己的虚影飘在他旁边。

暗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妾身感应到了。”

她声音比刚才更认真。

“这些人的体内,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力量残留。”

“正常情况下,根本感知不到。”

“但妾身毕竟是太古占星师,对这种气息极其敏感。”

“那缕力量,确实类似太古神职者的血脉残余。”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是浓度极低。”

“低到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体内还有这种东西。”

陆玄点了下头。

“先下去看看。”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直接从高空坠落。

金色流光在紫色天穹下拉出一道短短尾迹,下一瞬便落向村子中央。

村中正在劳作的人最先察觉到异样。

溪边洗衣的妇人抬起头,手里的衣物滑进水里。

田埂上扛锄头的男人停住脚步,眼睛一点点睁大。

屋前劈柴的汉子手臂僵在半空,斧刃停在木柴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几个追兔子的小孩则最直接。

他们呆呆看着天空,看着那道金色光芒从天而降,连兔子跑进草丛都忘了追。

“嗡。”

陆玄的脚踩在村子中央那块石碑前方的空地上。

地面尘土微微一震。

金色光芒在他落地的那一刻迅速收敛。

从一颗刺目的流星,变回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

衣着干净,气息平稳。

和这个粗粝古朴的小村格格不入。

可对于村民而言,刚才那一幕已经足够。

从天而降。

身披金光。

落在祖碑之前。

这不是仙人,还能是什么?

短暂死寂之后,村子瞬间炸开。

“仙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色涨红,浑身颤抖,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仙人降临了!”

紧接着。

一个又一个村民反应过来。

有人手里的木盆掉进溪水。

有人把锄头丢在田埂上。

有人慌忙拉着身旁的孩子跪下。

不到三秒钟,整个村子的人几乎全跪了。

男人跪了。

女人跪了。

老人跪了。

连几个追兔子的小孩,在看到大人们全跪下之后,也手忙脚乱地趴在地上。

五六十号人黑压压伏了一片。

没有人敢抬头。

“仙人,求仙人保佑。”

“仙人赐福,赐福啊。”

“小老儿活了七十三年,终于见到仙人了。”

“祖碑显灵了,祖宗显灵了。”

哭声,笑声,磕头声混在一起。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念叨家中病人的名字,希望仙人垂怜。

在这个世界里,仙人并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修行者可以御风而行。

强者可以移山断江。

更高层次的存在,甚至能以神明之名行走世间。

对这些从未离开过村子的普通人来说,从天而降的陆玄,就是他们认知中最接近神仙的东西。

陆玄站在石碑前方。

神色平淡。

他没有沉浸在这种跪拜里。

也没有纠正他们。

他经历过太多类似场面。

凡人敬畏力量,敬畏未知,敬畏自己无法理解的一切。

这很正常。

他真正关注的,是这座村子本身。

以及这些人体内那缕被苏妲己称为神职者血脉残余的气息。

陆玄抬起右手。

精神力从掌心释放出去。

无形无色,却像一张极细极密的大网,朝四面八方铺展。

一息之间,笼罩石碑。

两息之间,覆盖屋舍。

三息之后,整座村子都被纳入他的感知范围。

每一个跪伏在地的村民,都被精神力轻轻包裹。

陆玄闭上眼。

精神力渗入他们脑海。

不是粗暴入侵。

也不是控制。

只是读取。

极快,极准,几乎不留下痕迹。

一个人的记忆,在精神力扫描下,就像一部被快进了百倍的长卷,在陆玄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一个人。

中年男性,三十七岁。

一辈子都在这个村子里种地。

父亲是村里的猎人,十年前死在北边山林,被一头长着骨刺的荒兽撞碎胸膛。

母亲十五年前病逝。

他知道外面有城,但从来没有去过。

他听老一辈说,东边有一座很大的城,叫东神城。

那里城墙高得看不到顶,城里住着会飞的人,也住着能一掌拍碎巨石的武者。

第二个人。

老年女性,六十一岁。

丈夫死了二十年。

她年轻时曾在溪水里捞到过一块发光的石头。

那块石头拳头大小,夜里会自己发亮,握在手里时,能让人做一些奇怪的梦。

后来,有路过的修行者看见了那块石头,用三袋粮食换走。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那种光。

第三个人。

年轻男人,十九岁。

腿不好。

小时候爬树摔断过一次,村里没有好医师,骨头没接正,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一直想离开村子,去东神城看一眼。

在他的想象中,东神城的街道一定铺满白石,夜晚也不会黑,城里每个人都穿着干净衣服。

可他从来没有走出过二十里外的山口。

第四个人。

头发花白的老头,七十三岁。

村里人叫他石阿公。

他是这座村子年纪最大的人,也是如今的村长。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祖父曾指着村中央的黑石碑告诉他,这块碑比村子更老。

老到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立下的。

他们这一脉世世代代守在碑边。

祖辈说,不能砸碑,不能污碑,不能离碑太久。

问原因,祖辈也说不清。

只说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第五个人。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今天最重要的愿望,是抓住那只灰白色兔子。

因为她觉得兔子耳朵软软的,如果抓住了,就能求娘亲让她养在屋后。

她脑海里没有修行,没有神明,也没有东神城。

只有兔子,野果,还有隔壁哥哥昨天分给她的半块烤饼。

第六个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猎户。

他记忆里有几次与外界接触。

有行商经过,拿盐和铁针换走皮毛。

有修行者在村外借宿一夜,第二天清晨踏着一柄青色长剑离开。

也有黑甲骑兵在三年前来过一次。

他们没有进村,只在村口收走了半仓粮食和两捆兽皮。

当时全村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段记忆带着压抑的恐惧,但很短,也很模糊。

陆玄继续读取。

一个又一个。

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快速堆叠。

村子名叫碑溪村。

因溪而生,因碑而存。

村民大多姓石,也有少数外来媳妇嫁入后留下的姓氏。

他们的生活极其简单。

春种,秋收,狩猎,修补屋顶,祭拜祖碑。

偶尔有外来的行商和修行者经过。

他们用兽皮、粮食、草药换盐、铁器和粗布。

东神城在他们记忆里像一座遥远的神话。

明明真实存在,却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至于祖先的来历,已经没人说得清。

他们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先祖在灾荒中逃到此地,依着黑石碑和溪水活了下来。

后来一代代繁衍,就成了如今的小村。

没有功法。

没有传承。

没有修炼者。

甚至没有一本完整的书。

那些所谓的古老规矩,也只是口口相传,早已被岁月磨得只剩空壳。

不到十秒钟。

五十多个人的记忆全部扫完。

陆玄睁开眼。

“都是普通人。”

他低声道。

“没有修炼者,没有神职者,甚至连基本的精神力都没有。”

苏妲己的虚影飘在他身侧。

她此刻并未对村民显形。

只有陆玄能够看见她。

暗金色竖瞳从跪伏在地的村民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黑色石碑上,又缓缓移开。

“主人说得没错。”

她声音低柔。

“他们确实都是普通人。”

“但这些人身上,有一缕极其特殊的气息。”

“浓度极低,低到如果不是妾身,恐怕永远都发现不了。”

“那缕气息,和太古神职者的血脉残留极其相似。”

陆玄看向她。

“确定?”

“确定。”

苏妲己这一次没有半点玩笑。

“妾身在太古时代见过太多神职者。”

“他们的血脉气息,妾身闭着眼都能分辨。”

“这些村民身上的,确实是同源。”

她轻轻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弧线。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血脉长河,从村民身体里延伸到遥远岁月之前。

“只不过,已经稀释到千分之一的程度。”

“或许更低。”

“他们的祖先,很可能在几千年前是真正的神职者。”

“但代代传承之后,血脉纯度已经淡到近乎消失。”

陆玄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脚边的泥土,又看向身后的黑石碑。

如果这些人祖上真是太古神职者,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隐藏?

逃亡?

还是某个太古神庙崩塌之后,最后一批守庙者的后裔被困在了这里?

这个村子看似普通,却像是从一段被遗忘的历史里剥落下来的碎片。

陆玄收回精神力。

下一刻。

他再次释放出一波精神波动。

这一次不是读取。

是修改。

精神力如清风般拂过所有村民的脑海。

极其精准。

极其细致。

没有大范围清除记忆。

也没有伤害他们的神魂。

只是把“仙人从天而降,金光落在祖碑前”的画面,替换成了“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旅人从村外小路走进村子”。

所有不合理的动作,也被顺手修正。

磕头变成了弯腰捡东西。

惊呼变成了村里人互相招呼。

短暂的恐惧与狂热,被温和的好奇取代。

除此之外,其他记忆不动。

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村民们身体微微一晃。

就像在白日里打了个盹。

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那些刚才还把额头磕进泥里的村民,此刻脸上只剩茫然。

有人揉了揉眼睛。

有人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有人看向石碑前的陆玄,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见到外乡人的新鲜和热情。

“哟,有客人来了!”

头发花白的石阿公最先笑了起来。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声音带着山村老人特有的沙哑。

“小伙子,你从哪儿来的啊?路上累了吧?进屋喝碗水。”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凑了过来。

她手里还拧着半湿的衣裳,目光在陆玄身上打量,满是好奇。

“这衣服怪好看的,是东边来的商人吗?”

另一个扛锄头的汉子摇头。

“不像不像。”

“你看人家这皮肤白的,手上也没茧子,不像干粗活的。”

“八成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来游历。”

“公子哥儿怎么走到咱这荒地方来了?”

“迷路了吧?”

“来来来,先坐,先坐。”

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

没有恐惧。

没有跪拜。

只剩淳朴热情。

有人递来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刚从溪中打上来的水。

有人端来几个紫皮果子。

果子外形像梨,却散发着淡淡药草香。

还有个小孩跑过来,伸手扯了扯陆玄西装衣角,仰着头看他。

“大哥哥,你衣服真好看。”

陆玄低头看了那小孩一眼。

“嗯。”

他应了一声。

然后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什么都没摸到。

他的口袋里当然不可能随时装糖。

就算有,他也不确定这个世界的孩子能不能吃现实世界的东西。

想了想,算了。

小孩也不失望。

他只是觉得陆玄的衣服料子很滑,偷偷摸了一下,又被旁边妇人拍了一下后脑勺。

“别乱碰客人。”

陆玄接过陶碗,喝了一口。

溪水很凉。

入口清冽,带着一点淡淡甘味。

水里蕴含着极微弱的灵性,比普通水源更纯净。

这或许也是这座小村能在荒原边缘延续下来的原因之一。

石阿公拄着木杖走近,笑呵呵道:

“小伙子,你这是从东边来的,还是从南边来的?”

陆玄随口道:

“路过。”

“想问问路。”

石阿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问路啊,那你算问对人了。”

“咱们碑溪村往东走,大概三百里,翻过两道黑岭,就能看到东神城的外道。”

“不过那条路不好走。”

“有荒兽,也有劫匪。”

“你一个人,最好等行商队一起走。”

旁边的汉子点头。

“对,前些日子才听说南坡那边有赤狼出没。”

“那东西成群结队,咬死人不吐骨头。”

中年妇人却更关心别的。

“小伙子,你饿不饿?”

“锅里还有黑穗粥,虽然粗了些,但热乎。”

“外乡人在路上最怕饿肚子。”

陆玄平静听着。

这些村民的语言,与现实世界的汉语并不完全相同。

音调更古,词句里夹杂着不少此界方言。

但对他而言,理解并不困难。

精神力扫过之后,语言本身就已经不再是障碍。

他没有立刻追问太古神职者。

这些村民什么都不知道。

问了也没有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是石碑,是血脉残余,还有苏妲己感知到的那个更浓的源头。

陆玄的视线微微偏向远处。

在村民看不见的位置,苏妲己的虚影静静悬浮。

她原本看着村中石碑,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暗金色竖瞳骤然一凝。

“主人。”

她的声音直接传入陆玄精神空间。

“妾身感知到的那缕气息,源头不在这些人身上。”

陆玄眼神不动。

“在哪?”

“更东边。”

苏妲己缓缓转头,看向村外丘陵尽头。

“正在靠近。”

陆玄手中的陶碗停了一瞬。

“什么东西?”

“不确定。”

苏妲己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谨慎。

“但那股气息很浓。”

“比这些村民身上的浓了至少百倍。”

“而且不止有血脉气息。”

“还有煞气,铁血气,杀伐之气。”

陆玄眼底掠过一抹淡淡金芒。

他的听觉在这一刻向远方延伸。

最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溪水声。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村民说话的声音。

还有小孩在屋前嬉闹的笑声。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点极轻微的震动。

很远。

却很整齐。

像是一只沉重的手掌,正以固定节奏敲击大地。

咚。

咚。

咚。

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

不再是一点。

而是一片。

从东边丘陵之外传来。

沉闷,厚重,连续不断。

马蹄声。

大量的马蹄声。

“轰轰轰轰……”

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陶碗里的水泛起细密涟漪。

溪边的鸟雀惊飞。

屋后的牲畜躁动起来,低低叫着往栏里缩。

村民们最先察觉到异样。

那些蹲在溪边洗衣的女人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田里干活的男人也直起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扛锄头的汉子下意识握紧木柄。

几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大人们突然安静下来,于是也跟着不敢说话。

马蹄声越来越近。

像雷。

又像一片黑云压过丘陵。

石阿公脸色骤然变了。

他脸上原本热情的笑容僵住,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恐惧。

那不是第一次见到危险的慌乱。

而是某种早已铭刻在记忆深处的畏惧。

“不好——”

他声音发颤,手里的木杖险些拿不稳。

“是黑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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