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我皆是窃国共犯，这等话可说与你听
周沉也知道，想要给一个古代人讲自下而上的革命，本就是费劲。
只能用最浅显的道理来说明问题。
“自然有用，我朝太祖本就是夺了天下，那时其励精图治，四海晏清……”
周沉听小姑娘说话，也只是笑笑：“每次王朝的更迭，往往都能还天下少则十年，多则百年休养生息的时日，你觉得是为什么？”
“自然是圣明之君……”
周沉摇了摇头：“无他，土地耳，王朝更迭，权力重新分配，土地从地主手中流出，分发给老百姓。
老百姓有了土地，有了赖以为生的活计，自然是不闹了。
皇帝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地主，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最大的地主被打倒，人人均有地分，才能把每个人都喂饱。”
听着周沉这么说着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赵思南这个同样是前朝公主能坐而相谈了。
周沉是穿越者，同赵思南一样同样不容于天地间，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周沉也不忘继续解释之前的回答：“换个帝王，那给予你掣肘的便不是士绅，而是世家，若是你想大刀阔斧改革，你能确保你的王令能出禁宫吗？”
“我……”赵思南一时语塞，她生在颠沛流离之中，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
她与李衔儿是两个极端，她当然明白一个命令若是有重重阻碍有多难施行。
她也知道赵氏出过一位想要力挽狂澜的帝王，可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最终甚至被宫女勒死在了龙床上。
那些宫女为何要这么做，到现在都扑朔迷离。
“在十年、百年的时光内，那些占据了更多的资源与本就在王朝更迭里逃过一劫的世家，开始有意侵吞土地。
百姓没了土地，只能给士绅打工，结果便是穷人越穷，富人越富。世家占据资源，培养出新的官僚，官僚反哺世家，权钱勾结……”
周沉说到这儿，便不再说话。
他也省略了许多，比如世家的产生，苛捐杂税，以及帝王家和朝臣对老百姓日复一日的剥削。
有些话点到即止，赵思南确实是个身世复杂的女孩儿。
但她从未考虑过复国的背后到底代表的是什么。
“既然如此，先生既不准备入仕，也不准备随我复国，先生意欲何为？”
稍稍休整了一下情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周沉递给她碗筷，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我想法确实不同，我知道你身为王族，身上背的是国仇家恨，你若要复国，我不拦你。”
“若是你想看我做些什么，就在一旁静观其变，迟早有一日，你会看到的。”
“吃饭吧，再说下去，饭菜都要凉了。”
面对周沉轻描淡写的话语，赵思南沉默不语，周沉的话虽然不多，却字字振聋发聩。
若是换个别人，或许对这种事情觉得抽象而不可理解。
但唯独只有她，才能明白周沉这番鞭辟入里的话有多深刻，多切中要害。
而与周沉以天下黎民，身边村民为本的想法所相悖的是赵思南一心复国，只想着赵氏江山，却罔顾天下的美梦。
她脸涨得通红，缓缓流下泪来。
只是她有自己身为赵氏的坚持，哪怕是知道自己错了，她也不会开口认错。
周沉这辈子最受不了的，莫过于是女人哭了，他苦笑道：“你怎么就难过上了，我也没说不准你复国，你有自己的路，便自己走，”
“天大地大，日后谁有理，看得是谁拳头大。”
看周沉手忙脚乱地安慰自己，赵思南反而是笑了，她抓起筷子，轻声说道：“先生铸铁炼药诗才了得，在思南看来无一不精，却不善应付女子，迟早栽在女人手中，我劝先生还是迟早改了这毛病，硬起心肠才好。”
周沉一阵无语，没想到这怯生生的小姑娘也是伶牙俐齿。
但这丫头说得也没错，谁让上辈子自己连女人都没怎么接触过。
这辈子从零开始，咋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嘛。
不过话倒是说开了，可能是真饿了，就连赵思南也没顾着往日温婉的形象，狼吞虎咽地开吃了。
周沉喝了口汤，咂咂嘴。
活着真好呐。
等到后半夜，张文带着山上的妇孺都下山来了，村里的女人也能干活，拖曳板车和肉都不是难事。
张文早就同村子里的人通过气了，这些年民不聊生，征徭役的征徭役，村子里搬去别处的再也不回的也不在少数。
人走了，屋子反而是空了下来，尤其是村西一片空空的好似鬼蜮。
张文让这些妇孺去打扫打扫庭院，即刻便可搬进去。
“娘子，夜里清寒，先回屋休息吧。”
周沉走出门外，见张文正抄着一柄屠刀，手起刀落，分割着野味的肉块。
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在旁边同她打下手。
伏牛村靠近山区，夜里寒意渐浓，周沉穿着棉服都有些冷。
他吐出的气被寒意一冻，都成了一阵阵的白雾。
“相公，你先歇着，虽然天气寒冷，但这些肉若是今夜不收拾了，明日早上便赶不及给乡亲们送去，你是无人暖床洗脚吗？”
张文小脸冻得通红，还在担心周沉生活无法自理。
“我岂是如此之人，夫君是担心你。”周沉笑嘻嘻地说道。
听到周沉的话，周围的妇人纷纷捂嘴轻笑，心里嘀咕着新姑爷是真的肉麻得紧了。
同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书生倒是不同，张丫头是真有福分。
张文一跺脚，嚷道：“奴家办完就来，夫君你只会戏弄奴家……”
周沉也知道自己娘子办事认真，不做完事，她便是连睡觉也不踏实。
他也睡不着索性搬了把小板凳，面前随意摆了个烧茶的小炭炉。
倒是赵思南从屋里出来，周沉见她吃饭太急，脸上都有些污渍，不由得叫住她。
周沉随手取过一条方巾替她擦了擦，随口说道：“怎得不照照镜子，吃得和小花猫似的。”
赵思南眨巴两下眼睛，身后的张文笑道：“夫君你说笑呢，我们家这点钱怎得买得起镜子了，天太黑了，等天亮了，拿水照照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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