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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辣椒


三日后被关押在历城的藤原泰仲悄然失踪,与此同时本该在蓬莱的东倭军队悄无声息地舍弃威海,包围了历城。

“东倭人果然狡诈,包围历城的人数比之前和易将军对战时多了五万!”军机厅内的一位将军大掌猛拍桌子,上头的茶盏都跟着跳起来洒了一半茶水。

五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个数字,能瞬间改变局面。

“城内粮草不够,赵将军刚刚出发去漕运借粮,咱们城内正好缺了位将领,那群东倭人就打上门了。”

“那群东倭人怕是早就盯着历城的虚实了,城内保不齐有他们的内应。”

“这群岛国小矮子,下手又黑又狠,准备充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远不是靺鞨那等墙头草好对付。”

“藤原泰仲那厮失踪,定是给城外传了信,不然他们怎会来得如此精准,正好卡在赵将军离城的空当!”

厅内聊得火热,将领们各抒己见,带兵打仗的不可能都是莽夫,事实上这些凭本事爬上将军之位的没有一个简单人物,众人很快商量好该如何抵挡东倭士兵,等待威海那边的救援。

在角落整理药箱的裴安缘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将领们纷纷领命离开后,他提上自己的药箱问秦艽,“我们会战败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秦艽背对着他提刀的动作一顿,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许。”

裴安缘在钦州战场上待过,但安南对于禹国来说不值一提,与这些东倭筹备已久的凶猛进攻明显不同,他知道战败会发生什么事,秦艽作为主将,也有身死的可能。

“安缘,如果历城真的被攻陷,我不会逃的。”秦艽平静地说。

在他还没踏上战场的时候,父亲就对他和姐姐说过,上阵杀敌之前,不该有半点退却之心,勇往直前才是将领的宿命,他们身后背负的是皇命,是跟随他们奋勇杀敌的兄弟,还是禹国千千万万个百姓。

“我知道,我会陪你的。”裴安缘说得很认真,他自认为回答得已经相当完美,秦艽应当是感动的。

秦艽果然抱住了他,怀中温度炽热,他面上表情却麻木中带着痛苦。

他会死,裴安缘也不在乎吗?

这场战争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东倭人带人围城不过一日,城门便被攻破,如此轻易,东倭将领反而心生疑窦,直到裴安缘站在城门后,亲自对东倭将领说了一段东倭话。

“城内已经备好接应,历城布防图与粮仓位置我也已经掌握,为免事情生变,我们需要在威海卫支援之前,彻底占领历城。”

守城的士兵对裴安缘说东倭话的并不表现得有多诧异,只是神情隐忍中带着不甘和怒火,如此一来才更有说服力。

裴安缘在东倭这边的地位很古怪,言语间算得上尊敬,但他们并不听从他的指挥行事。

东倭这边的将军自有打算,他谨慎地派先锋铁骑进城去探虚实,城外架起红衣大炮打算一旦城内有变便炮轰城门。

见诱不进来敌人,秦艽也没有过多失望,他直起身子放开裴安缘,头也不回地带着士兵冲下城楼。

战鼓敲响,城内的先头部队进城的瞬间便全被拿下,守在门外的东倭军队被里外包围,本该去运粮草的赵将军带人杀了回来。

东倭士兵中了陷阱士气大减,他们作战风格很灵活,占不到便宜就想撤退回蓬莱的大本营。可此时易鸿飞早已抄了他们的后路,占领蓬莱将东倭的援军牢牢防守在海面上。

易鸿飞和秦艽两相夹击之下将留在历城的东倭人歼灭半数,剩下全部俘虏。

“剩下的事我来收场,藤原泰仲是东倭贵族,可能要你亲自押回盛京。据他所说,你夫郎……是东倭天皇流落在民间的孩子,被北海出船的商贾带回钦州。”易鸿飞言尽于此,拍了拍秦艽的肩膀后抽身离开,银色长枪在半空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秦艽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望着他手持银枪策马奔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步伐沉重地回了历城。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故意把我放到你身边?”裴安缘被关押在历城府衙的地牢里,坐在枯草堆上质问秦艽。

秦艽打开牢门走进去,手指捏住裴安缘脖颈,动作很轻,甚至有些颤抖,“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但凡你有哪次和我坦白,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似是被他的动作刺激到,裴安缘心理防线突然崩溃,他一改往日温柔体贴的样子,喊得嗓子都快撕裂出血,“你这样出身高贵,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族怎么会知道我受过的苦!我有选择吗?有人给我选择吗!”

红血丝爬满他的眼球,眼泪为他的癫狂配上一丝苦情之色,“我从小在禹国长大,跟随父亲在钦州行医,长到八岁前我都很快乐,但是藤原泰仲找到了我,他说我不姓裴安缘,我叫安倍睛缘。”

秦艽闭上眼睛,手指在裴安缘脖颈处来回摩挲了几次,也下不了手。他从怀中拿出一颗黑色药丸,送到裴安缘唇边。

裴安缘看见了,他张口吞了进去,然后语无伦次地说:“我爹死了,他是因为我死的,钦州军营里的军医根本不是我爹。”

秦艽眼角也流出泪水,他双臂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把裴安缘抱在怀里,手背上青筋横挑,说话的时候心脏被人硬生生揉碎在胸腔里,疼得他声音都在颤抖,“安缘,下辈子,别选择做东倭人了。哪怕你是东倭血脉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回东倭就好。”

裴安缘唇角溢血,心中又悔又恨,眼底赤红一片,几乎要沁出血来。“我怎么会是倭国人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就让我做个乞儿也好,哪怕是孤儿也罢,为什么我要是倭国人呢!”

他们这段感情从开始就不纯粹,秦艽因为太羡慕宋亭舟和孟晚,肆意妄为地毁了婚约要娶裴安缘。不光他给过裴安缘机会,皇上、皇后、忠毅侯夫妇,岂没有给秦艽选择?

秦艽不肯妥协,他一赌再赌,最后果然一输又输。

从地牢里出来,他抱着裴安缘的尸体,褪去当初他作为侯府世子的矫逸肆意,只剩下满身的疲惫。秋风吹过历城的街巷,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短暂而扭曲的感情奏响挽歌。

秦艽亲手埋葬了裴安缘,也亲手埋葬了那个曾以为能凭一腔孤勇改写结局的自己。

忠毅侯府不止他一人,还有他姐姐,外甥,便是为了他们,自己也该撑起一片天来。

——

东南边境捷报送回盛京的时候,孟晚正在沐泉庄涮火锅。时隔多年,他终于吃到辣椒了!

陈振龙春天在皇庄中种了千亩番薯,还有辣椒等几种海外菜种。事关身家性命及子孙后代的一世荣耀,陈振龙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愣是将自己逼成了农夫,孟晚前天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面前的黑炭是谁。

好在成果喜人,番薯亩产甚至比土豆还高上一些,在陈振龙和其余皇庄农户的精心伺候下,亩产已经达到了一千五百斤。,而且不像土豆对土壤肥力有些许要求,番薯在贫瘠的土地上也有稳定的收成,并且不与主粮争农时,在收粮间隙可以套种。

文昭对此自然龙心大悦,但他一直在暗戳戳地想办法削藩,是绝对不会像先帝一样动不动封个伯爵,陈振龙被他亲赐了一块《功济仓廪》匾额,可世代相传,又授他五品杂职官,赏白银、黄金、布匹、粮米,内务府御赐之物数种。

恩荫陈家子孙后代,不论是否商籍,皆可入官学,且不用服徭役。五代之内,不论犯何等滔天之罪,祸不及家人,只斩犯事者一人。

陈振龙是坐着御赐的车驾返乡的,文昭唤他一声“陈公”,他这一辈子都值了,本来他当日没想那么多,发现粮种时也只是想着此物神奇,或可帮衬贫困乡里。然而在皇庄这一年,他反而胸口涌起一股豪言壮志。

若是禹国上下,都能吃到这番薯,在贫困饥饿的日子里得一蒸熟的番薯果腹,他此生便也无憾了!

孟晚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了滚,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辣椒带来的辛辣刺激感瞬间点燃了味蕾,让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前世没感觉自己多爱吃辣,这会儿简直一口入魂。

“阿爹,我还要吃肉,还有木耳菠菜也要!”

“小叔我也想吃肉。”

孟晚回京就先把关在皇宫的儿子给接了回来,带到庄子里狠狠放纵几天。

“枝繁,再去外头摘点青菜进来,肉片也要,薄薄地切。”这会儿已经到了深秋,房间内窗户掩了一条缝,大门敞开着,孟晚和阿砚通儿吃得满头大汗,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三人丝毫没有停下筷子的意思。

孟晚拿着筷子在红油锅里捞肉吃,渴了就喝冰镇的酸梅汤,食欲大盛。

没一会儿枝繁端着一盘子洗干净的小白菜和一盘子肉片,“夫郎,聂夫郎寻来了。”

“你回京也有五六天了吧?天天就躲庄子里吃暖锅?”聂知遥一进屋便闻到了扑鼻的香气,立即改了口,“好枝繁,给我也拿双碗筷来。”

枝繁笑笑,“欸,奴再叫厨房添些菜肉来,聂夫郎爱吃羊肉还是猪肉。”

聂知遥脱了厚重的外衫挂在屏风上,“猪肉吧。”

“你怎么找到庄子里来了,下午我就回去了。”孟晚帮他拉了个小竹椅到火炉附近,枝茂又给铺了层垫子。

聂知遥坐下,看着红彤彤的汤底,闻着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你还说呢,给你家送拜帖找不到门路,都送到我那里去了。”

孟晚就猜到宋亭舟这么大的动静回来,他回府绝对会不得安宁,所以先躲到沐泉庄上松懈几天再说,没想到那群人追到了聂知遥家。

宋亭舟这趟南下得罪的人多,砍的人也不少,上面的大官就那么几个,他快砍了几个重要府城三分之一的权贵了。

砍的时候已经有众多来自各地的折子递到盛京来参奏他了,等宋亭舟办了临安的罗家,本来对折子一直视而不见的文昭突然就发了难,连贬三十一位官员,其中甚至还有几位是盛京六部的四品官员。

这一下就把和世家有牵扯的官员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辛辛苦苦考上进士,好不容易熬出头,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年清福,就因为那些姻亲关系,落得个贬官流放的下场。一时间,盛京官场风声鹤唳,再无人敢掺和进来。

曾经在朝堂上参了宋亭舟的,或者亲戚朋友有人参了宋亭舟的,在宋亭舟回京后,纷纷使唤家中夫人或夫郎往宋府递折子,没承想孟晚进京当晚就躲去了庄子上,宋亭舟又忙得脚不着地,根本见不到人。

他们在家着急上火,无奈同皇商聂家有关系的,只好将主意打到了聂知遥身上。

聂知遥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猪肉,在油碟里蘸了蘸,边吃边道:“你以为躲到这庄子里就清静了?如今盛京城里谁不知道宋大人立了泼天的功劳回来,那些想攀附的、想巴结的、还有些想探口风的,都跟闻到腥味的苍蝇似的。你倒好,把烂摊子全扔给宋亭舟一个人,自己在这儿逍遥快活。”

“我家舟郎说叫我不必管。”孟晚吃饱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最惦记番薯,所以回来就去皇庄上看望陈振龙,番薯早就收获了,陈振龙一直没走也是因为想在临走之前再见见孟晚,让对方尝尝自己亲手种的番薯,仅此而已。

聂知遥也吃热了,喝了口枝茂递过来的果酒道:“别人你不管,茹娘快定亲了,你还不回去看看?”

“沈家的动作也忒快了,这就要定亲了?”孟晚诧异道。

聂知遥在孟晚面前也没什么避讳,说话一针见血,“盛京这么些待嫁的小姐公子中,茹娘的年纪算是最大的了。先不说沈大公子背靠沈家,就说他的才情德行,也是这一辈年轻官家子女中排到前几的了,京中不少有人惦记,就算沈家不急,顾家心里也是急的。”

“这倒也是。”而是孟晚还知道许多聂知遥不知道的内幕,应天府承宣布政使高斯玉被斩首后,陛下是有意让沈重山顶上布政使这个位置的,只是他资历尚且不够连跃几阶,只能熬上几年,攒些功绩。

沈家如日中天,想与他家联姻的自然数不胜数,如聂知遥所说,沈公子不缺家世匹配的好姑娘,可沈重山还是有意顾家,其中又有诸多考量。

下午孟晚带着两个孩子入了城,一路上果然偶遇好几次别家夫人夫郎,想方设法要与他搭话。

孟晚也没摆架子,客客气气地与人说话,只是想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消息来却是不能的。

聂知遥半路同他分开走,“绯哥儿要从尹家私塾中下学了,我过去接她,明日再到你家找你。”

“去吧,”孟晚对他摆摆手,“正好我从苏州给你带了些好料子,黄叶应该都规整好了,到时候你直接带回家去。”

“那就谢啦!”聂知遥笑着撂下了车帘。

他的车到了尹家,才发现乐正崎已经把绯哥儿接了出来,父子俩骑着马。

“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孟夫郎的庄子上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乐正崎把儿子抱上马车上,自己也把缰绳交给小厮,和夫郎爱子同乘马车。

“他本来就决定今天回家,我跟着蹭了一顿暖锅吃,晚哥儿还是会吃的,那锅子里加了吕宋国的辣椒,辣得人手热脚热,格外刺激,他还给我送了些,改天咱们也拿他吃暖锅。”聂知遥把车上的竹篮拿过来给乐正崎看,布帘揭开,里面果然是满满一篮晒干的红辣椒。

乐正崎深邃的眼窝里映得是聂知遥温润的脸,口中笑着打趣道:“夫郎是一家之主,自然是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聂知遥险些气笑,“你说得好听,衙门也不正经去点卯,整日里不是接送孩子就是买花,真把自己当咱们家的姑爷了?”

心中积怨放下,乐正崎有夫有子满心知足,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聂知遥身上,长睫洒下一片阴影,红润的唇比女娘抹了胭脂的唇瓣还要红艳,“夫郎有挣钱的本事,我也只能靠你养养了。”

“绯哥儿还在看着,你能不能正经点?”

“绯哥儿也大了,咱们给他找个婆家嫁出去好了,我看阿砚就不错,小几岁通儿也是成的。”

“口无遮拦,绯哥儿才几岁,人家都是把孩子在家多留几年,你张口闭口就是嫁了他!”

“不然招婿也可,我给他们带孩子。”

“乐正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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