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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 旁敲侧击引正主,逐利为公王天下


盛夏的燥热依旧,聒噪的蝉儿仍然高唱。

熠熠骄阳将泥儿巷照得彻亮,也让行人一个个躲进阴凉之地,抓住那难得的凉爽,死死不肯撒手,以至于明明是正午时分,整条巷子偏偏寂静到可怕,恍若是人间鬼蜮。

然而这是人道世界,鬼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可烈日下翩然而来的倩影,却像极了索命的厉鬼。

刘毅没有停下画笔,只头也不抬的道:

“庆哥儿可是平安到家?”

那倩影猛的一顿,而后沙哑着哭腔道:

“刚进门就被锦衣卫的人抓了!”

“哦?”

刘毅眉头一挑,将画笔放下,起身行至门口,见茜雪悄颜涨红,汗水直淌,发丝显然因着狂奔凌乱不堪,略一摇首,淡淡道:

“出来吧。”

茜雪一愣,身后不远处的破草屋忽热走出一汉子,那汉子如同寻常的力巴一样,肤色黝黑,容貌平常,着葛布短衫,丢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然而此刻却是满脸惊疑,手中还提着一把出鞘的雁翎刀,直指刘毅。

“你何时发现的我!”

刘毅倒手一背,淡笑道:

“去告诉你们的沈指挥使,想知道什么或要什么直接来寻我就是,没必要找那些不相干的,既浪费时间又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

那汉子闻言嗤然,收刀入鞘,

“你们这些酸书生说话就是一股子酸气!感情?说什么胡话!倒是她……”

那汉子瞥了眼茜雪,连连咋舌道:

“这么个俊俏小娘子挑了个没人的时候来看你个穷酸,你们之间……哼哼!”

言语试探,锦衣卫惯用的伎俩,通过旁敲侧击来搜集情报,刘毅明白,泰盛帝大概是有些着急了,他就是一颗铜豌豆,油盐不进,这才选择从身边人下手,这个时候其实什么都不做对庆哥儿和茜雪最有利,但将希望寄托于恶狼身上,那太过愚蠢。

且从一开始他们就被贴上了标签,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名字。

所以刘毅不可能坐视不理,但也不可太过关注,否则就是授人把柄,他自己无所谓,茜雪和庆哥儿一家子可就难过了。

“这种废话就没必要说了。”

“你!”

那汉子面色一怒,刚要拔刀,却正好对上刘毅那对古井无波的双目,浑身一颤,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不是任何的超凡手段,也不是杀气,真要是杀死,哪怕外放一丝,整个燕京城都不会留一个活口,所以这只是单纯的气血压迫。

说到底,人也是兽类,弱小的会屈从于更加凶猛的,这些日子刘毅是懒得理会打搅者,眼下自动跳出一个,正好做个出气筒。

不过也不好做的太过,只那么半瞬,这汉子便就恢复正常,可前后落差之大让他不得不心生疑虑,再看向刘毅,却只有一个落魄到盛夏三伏还要穿破棉袄的穷酸书生。

“这位大人,请将我的话带给沈指挥吧!”

那汉子不语,提刀这就离去。

刘毅看了眼大汗淋漓的茜雪,略一摆手,示意对方进门。

兄弟被抓,父母重病,茜雪其实如这三伏天一般,焦躁难定,可一进三味书屋,这份焦躁没由来的平复不少,再见那破袄书生安稳坐于案后,提笔泼墨,因着闷热而涨红的面颊渐渐恢复血色。

可满腹的委屈与疑惑无法消失,有心开口,却如何也张不开口,站过片刻,忽觉口干舌燥,瞧过四周,见角落处摆着茶壶茶碗,这就上前。

提起茶壶,顿觉不对,壶中根本没水,只得放下,闷声埋怨道:

“这日子过的,连口水都没有!”

“后院有井,想喝就自己烧。”

见刘毅终于主动开口,少女心中一喜,撇了撇嘴,刚要开口,穷酸书生却是看来,

“不过我想你喝不上这口水,庆哥儿很快就会来寻你,尽快走吧,离我远些,如果不想全家人都受牵连的话!”

言罢,刘毅又是伏案挥笔,少女心头咯噔一声,手中径自掉落,索性没有摔碎。

可伴随那一声闷响,泪水悄然滑落。

画笔再次停下,书生又一次抬首,透过杏眸涟漪,却也看不甚清楚,而后唯有一叹,

“为何?为何要为我落泪?

我不过穷酸一个,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无相无貌,才不足夺文魁,武不足裂封侯,你我更只是缘锵一面,何必为我落泪?”

少女不语,泪水不止。

刘毅又是一叹,

“情痴深处乃为毒,害己害人难得安!

我身在局中,你也搅了进来,也罢,我为你指条明路,你附耳过来!”

闻得此言,阴霾顿散。少女忙是小跑过来,刚是走进,忽得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此时,庆哥儿恰好赶过来,见这一幕,眼睛顿瞪。

“把你大姐带回去,然后为她尽快寻个好人家!”

“你说什么!”

庆哥儿又是一瞪眼睛,双目顿红,刘毅却是头也不抬,淡然道:

“想想你全家。”

庆哥身躯一震,默然良久,终是上前将茜雪带回。

经过这一遭试探,三味书屋再次陷入平静,而刘毅却是干的热火朝天,每日都会出一册《隋唐演义》,不过月余,整本演义就已完结。

不过南北城造纸的散户被封,传播印刷术的计划搁浅,刘毅就算画出来全本,以三味书屋的印刷量,也不足以覆盖整个燕京,以至于原来一册两百文的价格,硬生生在一月之内被炒成二两一册,有价无市。

一时间,大有“燕京纸贵”的趋势,不乏投机者为了一册连环画疯狂行事,正是此时,一声声吆喝打破了乱局。

“卖报卖报!三味新报!识文断字!明史知理!《大贞词典》五文既得!”

“卖报卖报!三味新报!大争之世!家国天下!《隋唐演义》五文了!”

“卖报卖报!三味新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刘思之连环画新作——《孔子》!今日上版!横空出世!”

燕京城有种客栈,唤个“孩儿店”,里面住的都是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每日除了吃饭,便要为一枚铜板的住店费发愁,给人扇风、送信、搬货……总之给钱就干,给吃的也干。

这群孤儿最是可怜,进不得养济院,没有户籍,人家赖了钱或是给的吃的是馊的,他们都得受着,生怕惹了人家,被当街打死都没人管,就这么说吧,人家葫芦里养的蝈蝈儿都比他们金贵。

但人不能一直这样,想要改变,就要自身变得强大,刘毅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月内,只要认识超过一百个字,就能为他做事。

例如现在,只要出去卖报,就会管两顿饭,五文钱的报纸,每卖出一张还能得一文钱。

这种好事虽然像是天上掉馅饼,怎么看都不对劲,可孩子们没得选,何况人心都有一杆秤,刘毅所作所为究竟是得利,纵然是这些大字不识的孩子们也清楚的很。

因而这一日,卖报声传遍东西两城,而路人的反应大吗?

很大,抛却词典的特殊性,单一个有价无市的《隋唐演义》,就足以叫人疯狂,可比起最后那个,这两个都显得微不足道。

孔子,至圣先师,一个文化的根基,多少年来为其言者不过《论语》、《春秋》,后来者著书立传也不过代圣人言,这般明目张胆以其称呼为名,不管如何,一个大不敬的名头是死死的。

是以不过小半日过去,以国子监为首,共计五百余学子乌泱泱杀向三味书屋,这些人俱是一袭儒衫方巾,年龄长相且不论,起码一眼瞧上去的确是与南北城的“穷棒子”们不同。

他们气势汹汹,穿过大街小巷,颇有种千军万马的吞天下的既视感,以至于一路走来周围竟不见其他人影,然而刚至泥儿巷口,前后左右忽然杀出四方人马。

衙役、五城兵马司、厂卫、锦衣卫,难以想象这四大势力竟会同时出现,刀出鞘、手擎棒,杀意戾气之盛,给这些饱读诗书之人狠狠浇了盆冷水。

“陛下口谕!”

一声高呼中,身着绯色飞鱼服的中年人按刀出列,此人体态清瘦,肤色略黑,生的豹相鹰目,冷冷一扫,一干书生当即折身行礼,

“学子,当以学业为重!过问时事无妨,但绝不可闹事!再有聚众者,剥去功名,永不叙用!”

十年寒窗,为的就是功名利禄。剥夺功名,比之死刑更甚,五百书生齐齐一抖,你看我我看你,到底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片刻便作猢狲散。

那锦衣卫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冷冷扫过四周,扭身按刀直入三味书屋。

他并没有亲自来过此地,可这里的每一寸每一处都在脑海之中,在见到书柜后无人后,径自拐进书架,乃见其后是一处较为逼仄的空间,仅能融下三尺宽、四尺长的木板。

然而就是么一处狭窄所在,却承载着搅乱燕京乃至大贞的存在,而缔造这个存在的,正穿着不符合这个时节的破袄,手执画笔,肆意泼墨。

他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一幕,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在其设想中,剑拔弩张才应该是最合理的情况,可现实总是超乎预料。

良久,他犹豫着开口,

“你……不对劲!”

这句话并没有打断画笔,他有些挫败,只好接着道:

“以你的体量和身形,就算得了某些特殊的病症或使用了特殊的手段,也不可能在三伏天穿着棉袄作画,而不留一滴汗水!”

说着,他解下腰间一块锦帕,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蒙上的汗水,

“我的人观察了你很久,短短半年多的时间,从一个天桥说书的落魄书生,到现在搅动风云的人物,哪怕你的书近乎是在白送,也累积下不小的一笔银两。

可你从来没有将其用在自己身上,穿的,永远是一身破袄,吃的,一日两餐,不过清粥粗饼,喝的,倒是讲究些,用门口的桑树叶去泡苦水。

我想不明白,一个读书人如果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这般殚精竭虑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心中的道义?说真的,这些年来我从未见到过,即使有,那也不过是一时的表现,未来的某一刻,他们一如所有人一样。

那么,告诉我,怎样你才能和所有人一样?”

画笔终是停下,执笔者抬起了头。

那锦衣卫心头狠狠一颤,刘毅的相貌不是秘密,他已经见过最为真实的画像,说实话,那就是一个寻常的落魄书生,说不出有什么特点,可以眼前这个人呢?

双目明亮,明亮到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这一双眼睛。它就是大日,华耀八荒,它就是太阴,泽被四方。

“大人说的不对。”

“不对?”

锦衣卫一愣,眉头顿紧,

“说说看!”

“我其实也在逐利!”

刘毅缓缓坐直身子,并没有请人坐下,

“传授造纸术、撰写词典低价卖出,做这些我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印证自己的道!”

“证道?”

那锦衣卫显然很意外这个结果,哂然一笑,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追求!那么,你所谓的道就是搅乱时局,将一些无辜的百姓搅进来?”

“我没有搅乱时局,也不是我让搅入者变成了无辜。”

刘毅淡淡一笑,拿起手中的画稿,其上正画一人,长衫叉手,骈齿宽额,身伴兰草,脚踏高山,双目穿过纸面,直入人心,令那锦衣卫止不住发颤。

“两千多年前,只有士大夫、贵族才有读书的机会,黎民黔首连姓氏都不配留下,这是当时的制度,也是规则,可孔夫子打破了规则,他开办私学,将知识传授给天下人,自此才有我读书人一说。

及至大贞,虽有科举,亦有乡学,然黎民百姓为一口饱饭忙忙碌碌,岂有识字读文之心?以致十之有八以不识字为荣,天下有学识者以其为蠢笨之辈,殊不知有比言者方为蠢笨,而不识书文明理以为荣者,是为大谬!

非是百姓荒谬,而是肉食者荒谬!

圣王之治,当以教化为先!千年之前,孔夫子尚办私学以教天下,千年之后,黎民竟以愚昧为荣、学者却以傲慢为礼,上下分割,使之文风衰微,思想禁锢,虽有王朝而无有九州,虽有大贞而无有天下!”

“放肆!”

那锦衣卫大怒,拔刀直指刘毅咽喉,

“尔不过一落魄书生!才不过论谈假史!焉敢妄言王化天下!”

刘毅不过一笑,

“是否妄言你我心照不宣!总之,我亦逐利,逐这天下人之利!以证吾道!

我知道大人此番前来是为天子问话,刘思之只有一言,烦请代为转告!”

那锦衣卫默然,缓缓收刀,

“什么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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