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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1051


赶到郑驼子水酒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如今的酒坊早已不复往日热闹,大堂之内空空荡荡。

全面抗战数年,山河飘摇,底层民众的日子一日难比一日,衣食尚且拮据,自然无人再有闲钱、闲心沽酒寻乐。

整座酒坊冷清得厉害,大门敞着,晚风穿堂而过,带起一丝微凉的寂寥。

后厨里,水根照旧带着个大小子埋头忙活,炉火微光隐隐透出。

大堂正中,郑驼子正和老瞎子对坐桌前,已然温酒小酌。

只是往日日日插科打诨、热闹聒噪的谭老头不在,少了那张不停唠嗑的嘴,再加上店内无客,整座酒坊的气氛愈发清淡寡静。

郑驼子眼尖,远远望见李海波三人走近,当即抬手招呼,脸上笑纹绽开,“海波,快来坐!

你这臭小子,出门数月,回来也不先来看看我这老头子,怎么?是嫌你郑伯的酒不好喝了?”

“哪能啊。”李海波笑着应声,顺势拉过凳子落座,“主要是刚回上海事务繁杂,这不一得空,我第一时间就往您这儿赶了。”

他抬眼扫过桌面,满满当当一桌卤猪尾、猪耳、猪头肉,各式卤杂层层叠叠,荤素浓郁。

看着两位老者大快朵颐的架势,心底暗自感慨,这俩老爷子是真不讲究,半点不怕胆固醇、嘌呤缠身。

侯勇与熊奎也顺势落座,熊奎十分懂事,抬手给老瞎子满满斟上一碗米酒。

李海波看向老瞎子,笑着打趣:“熊伯,今天怎么没去火车站扮瞎子摆摊算命?”

老瞎子白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早不去了。

我在这一带待得太久,老街旧邻谁不知道我是假瞎子?

本地人没人上当,外地来客如今也寥寥无几,压根骗不到人。”

“不是现在的人不好骗。”李海波轻轻摇头,“是这年头百姓手里没闲钱。

算命摸骨这类花销,可有可无,大家能省则省,谁还舍得浪费。”

郑驼子闻言长叹一声,满是唏嘘:“是啊,乱世维艰,这年头哪一行都不好做!”

“不好做便不做也罢。”李海波笑道,“熊伯您年纪大了,也该好好享福。

现在熊奎能挣钱,不愁吃喝。

要我说,您干脆学学谭老头,搬去澳岛定居,帮着照看咱们那边的产业。”

老瞎子连连摆手,“不去。澳岛我年轻时候去过,潮热难耐,那气候我压根受不住。”

“熊奎在澳岛那么大一片产业,您不去盯着放心?”李海波追问。

“不去。”老瞎子淡然道,“那边又不是没人照看,有谭老头他们盯着就足够了。”

李海波微微蹙眉,轻声感慨:“只是如今咱们摊子铺得太广,人手着实有些不够用。”

话音刚落,后厨帘子一挑,水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卤大肠快步走上桌,闻言当即接话:“什么人手不够?”

水根放下卤大肠,随手拉过一张凳子落座,目光看向李海波,“不是说澳岛那边运转得挺顺利吗?

粤菜馆生意不错,贸易公司也步入正轨,有谭爷亲自坐镇把关。

发回上海的第一批货已经顺利装船,我这边买家都提前对接妥当,只等货轮靠港,立刻就能脱手变现。”

“现在黑市生意这么好做吗?”李海波有些意外,虽然黑市生意他占了大头,但日常都是水根在管,他只负责从宪兵司令部和76号搞货还有搞通行证,经营上的事没怎么参与。

“那是自然。”水根点头应声,“如今乱世物资紧缺,黑市从来不缺买家,只要手里有硬货,根本不愁销路,转手就能变现。

最难的从来不是卖货,是运输渠道,想把货物平安运进上海门槛极高。

谭爷这批货走的是英国商船,稳妥是稳妥,就是运费高得离谱,可即便成本压得这么高,依旧有利可图。”

听闻运费高昂,李海波瞬间没了兴致。

相较这种层层加价、利润微薄的渠道,直接从宪兵司令部拿货,才是黑市生意里的暴利门道。

他收敛杂念,径直切入此行的真正目的:“水根,有没有兴趣去澳岛发展?”

水根骤然一愣,下意识侧目看向身旁的郑驼子,满脸茫然:“我去澳岛做什么?我的家都在上海。”

“不是让你孤身一人去。”李海波语气认真,“是举家搬迁,带上郑伯、米秀姐和孩子们,全家迁去澳岛。”

水根愈发疑惑:“去澳岛也是开贸易公司?那边已经有谭爷坐镇,我们过去岂不是多余?”

“谭爷年事已高,精力早已跟不上。”李海波摇头,“而且你们过去,不只是打理生意这么简单,我还有一盘更大的棋。”

一旁的郑驼子闻言瞬间来了兴致,“海波,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李海波没有隐瞒,将杨春一行人在澳岛屡遭本土帮派滋扰、打算就地自立门户、组建势力的完整计划和盘托出。

郑驼子指尖轻叩桌面,闭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步棋,走得稳妥,是个好计划。”

李海波顺势问道:“郑伯也有意参与?”

“不仅有意,我还能抽调大批人手一同前往。”郑驼子语气沉稳,底气十足。

李海波眼中瞬间亮起精光,难掩激动:“大概能有多少人?”

“仓促之间能凑一两百号精锐,给我一段时间联络一下,三百人也不在话下。”

李海波眉头微挑:“您手里哪来这么多可用之人?”

“都是旧日青帮的老弟兄。”郑驼子轻叹一声,道出缘由,“其实我最近正为这批人的去处发愁。”

李海波满脸不解:“这话怎么说?”

“自打日本人占领上海,江湖人心四散。”郑驼子缓缓道来,“一部分青帮弟兄贪慕权势,投敌附日做了汉奸;也有杜先生那般气节之人,不愿屈身事敌,选择出走避世。

但他们能带离的人手终究有限,大部分有骨气、不肯当汉奸的弟兄,只能退守租界苟活。”

“可租界地盘狭小、资源匮乏,大部分弟兄生计无着,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数月前咱们黑市生意铺开后,不少走投无路的老兄弟找上门,只求一口活路。

我便安排他们在黑市帮忙、收集情报、看守仓库、对接买家,暂且安顿了一批。”

“只是消息传开,投奔过来的弟兄越来越多,黑市的摊子太小,根本安置不下。

正一筹莫展,你今天就提了澳岛布局的事,简直是瞌睡送枕头,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李海波闻言大喜:“那真是天助我们!只是这些弟兄,愿意远赴澳岛开拓吗?”

“绝大多数都愿意。”郑驼子看得通透,“江湖人讨生活,从来不拘泥一地。

上海乱世动荡、夹缝难存,澳岛相对安稳,能给他们一口安稳饭、一条新出路,没人会拒绝。”

他话锋一转,道出关键顾虑:“唯一的难题是开销太大,数百人迁徙,路费、安家费、路上的开销,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这笔经费我来承担。”李海波当即拍板,“直接从澳岛这批到港货款里抵。

我只有一个条件:到了澳岛,所有人彻底剥离青帮身份,从零组建全新势力。

整个新帮派,由杨春坐镇幕后主事、全权掌控。”

郑驼子毫不犹豫点头,“没问题!这帮弟兄所求的不过是立足之地。

谁能给他们活路、带他们站稳脚跟,谁就是他们的老大!”

水根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那黑市的生意怎么办?这刚打开局面,就这样扔了怪可惜的!”

李海波淡淡一笑:“这个简单。你挑几个信得过的兄弟留下来照看就行,反正货源还有通行证都攥在我们手里。

实在不行,转手出让给别人也无所谓。

往后我们的根基都放在澳岛,那边才是重中之重。”

水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行吧。澳岛终究是洋人的地界,日本人应该不敢去招惹。

又有谭爷、樊老虎、荷花姐等旧相识在那边站稳了脚,把米秀和孩子们送过去,也能安稳些。”

一旁的老瞎子侧过身子,问道:“那这间水酒坊,就打算关了?”

郑驼子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念想:“关,我打算把水酒坊开到澳岛去,我这辈子就好这一口,这酿酒卤菜的手艺不能断。”

老瞎子当即来了兴致:“既然你们要搬到澳岛,不如把这间酒坊转给我。

我也好这一口,你们走了,我自己守在这里酿酒喝。”

熊奎闻言转头看向老瞎子:“爹,你真不打算跟着一块去澳岛?”

老瞎子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不去,我就喜欢待在上海。”

郑驼子看向老瞎子:“转给你可以,但你会酿酒?”

老瞎子嘿嘿一笑:“什么叫会不会?酿米酒而已,算不上难事。

后厨的活儿也简单,酒坊里的下酒菜无非卤味熟食,没什么难的。”

“好,那就这么定。”  郑驼子爽快应下,“酒坊归你,连同那两个半孩子也留给你。

他们跟了我这么久,酿酒切菜打下手都熟练,能帮衬你。”

水根有些意外:“爹,这两个孩子不带走?他们年纪虽小,做事带人手都是一把好手。”

郑驼子轻叹一声:“不带了。当年我答应过他们父母,若是将来有钱了,随时可以把孩子赎回去。

我若是带着远走澳岛,人家父母找上门寻不到人,于心不安。

索性一并送给老熊头,明天就办房契过户。”

李海波适时开口:“也别说送。你们到澳岛还要新开酒坊,我们在澳岛有不少房产,拿澳岛的一处铺面跟你换,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郑驼子一拍桌子:“行,那就这么定了!”

几人把酒言欢,敲定所有细节,酒过三巡,夜色彻底沉落。

巷内灯火寥落,街面寂静无声,整座老城都浸在深夜的微凉里。

众人散去各自归家,李海波回到住处时,已是半夜。

他忽然记起,今日正是和澳岛那边约定的通电报日子,不敢耽搁,立刻走进房间,关好门窗,架起电台。

调试频段、校准信号,几番操作下来,电台顺利接通。

电波滴滴作响,跨越山海,连通两地。双方先行按约定互报平安。

随后李海波有条不紊敲发电报,将两条指令传回澳岛。

其一,嘱托杨春抓紧时间,派人将港岛那栋丁木村名下的别墅买下;

其二,详细告知郑驼子一家即将举家迁澳,同时将整合三百余名旧青帮骨干、赴澳组建新势力的全盘计划。

电文发送完毕,对面老半天才回电。

回电自然是杨思晴的发的,她接触电台时日尚短,发报手法稚嫩生疏,指尖生涩卡顿,断断续续耽搁许久,才终于磕磕绊绊传回一段完整电文。

李海波耐着性子,凝神静气,一字一句仔细抄录下所有电码,随后拿出密码本,逐字对照翻译。

结果第一句话就差点让他当场吐血。

只见白纸黑字上写着:

樊老虎伙同谭老头,爆窃了你的保险柜,把里面剩下的五百根金条全部取走,只留下一张盖着广省抗日游击队大印的欠条。

李海波呆立当场,屋内死寂无声,只剩电台残留的细微电流在耳边滋滋作响。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译文,整整愣了五六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反应甚至以为是自己翻错了内容。

他耐着性子反复核对电码,逐字逐句复盘,每一个字符、每一句译文都准确无误,没有半分差错。

没翻错。

那两个老家伙,是真把他的家底一锅端了。

他不死心,再次拍发电报,跟杨思晴再三核实。

等到对面磕磕绊绊传回确认电文的那一刻,李海波彻底疯了。

“老不死的!”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樊老虎是杨春的岳父,谭老头是杨春的干爷爷,都是自己人里最该靠谱的长辈。

任谁也想不到,这两位居然撬开杨春的保险柜,把他们兄弟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尽数掏空。

五百根金条,一夜蒸发。

原本敲定的港岛别墅购置计划直接泡汤,澳岛那边的街道基建进度,也必定要跟着停滞延后。

方才在酒坊敲定的、郑驼子带领两三百旧青帮弟兄迁澳建帮的全盘计划,瞬间卡在了最要命的经费环节。

李海波心口一阵抽痛,被这离谱操作气得肝颤。

万幸,他早前把绝大部分资金都换成了工厂、铺面等不动产,这些都有一定的造血能力。

不然郑驼子一家带着几百号弟兄远赴澳岛,别说拓土建帮、立足发展,怕是连吃饭都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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