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外来者,饲灯人
姜扶摇立刻出声。
“就在里面。”
纪逍遥抬眼看去。
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七张黄色镇符。
七张符纸排得很整,风吹不动,边角却微微卷着,像是被热气烤过。符胆鲜红,墨迹还润,显然不是多年旧物。
姜扶摇声音发沉。
“这不是拿来镇宅的,是防人闯门。”
纪逍遥嗤了一声。
“防我?”
话还在口中,他人已经到了门前,抬脚就踹。
砰!
一声闷响炸开,门板连同两侧门框一齐剧震,墙角积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可门没碎。
纪逍遥眼底冷了一层。
下一瞬,七张黄色镇符同时起火。
火不是往上窜,而是猛地朝前一扑,七道火舌纠在一起,直卷纪逍遥面门。火光发青,扑到近前时温度怪得很,热里裹着阴意,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钩子往人脸上刮。
姜扶摇一惊,声音都快了半拍。
“侧开!”
纪逍遥早已偏头。
那团火几乎贴着他的脸擦过去,狠狠轰在石阶上。焦痕当场烙出一大片,碎石发出噼啪爆响,像被活生生煎过。
纪逍遥抬手摸了下侧颊,指腹上一点热意都没沾到,眸子却更黑了。
“拿这种东西挡门,门后的人挺怕死。”
他说完,右臂一翻,反手就是一刀。
刀光不劈门板,只斩门环。
那青铜兽头门环本就沉得古怪,兽口衔扣,铜色发乌,刚挨了他一脚也没断。这一刀落上去,凝血刀上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一线血光顺着门环纹路灌了进去。
先是“咔”的一声细裂。
紧接着,整只青铜兽头轰然炸开,碎铜四射,铁扣当啷一声弹飞出去,砸在石墙上还在乱响。
门后那股死沉气息像终于没了拦挡,呼地往外一涌。
姜扶摇在刀中低声道:“门环是锁。”
纪逍遥懒得多说,提刀迈步。
“锁开了,就轮到人。”
他一脚踏过门槛。
门后不是院子。
一条走廊笔直伸了进去,黑得发沉,像把整座老宅的光都掏空了塞在这里。廊顶木梁发霉,墙皮一块块翻卷,空气里混着纸浆味和陈年的潮腥。
但最扎眼的不是黑。
是人。
不,是纸人。
走廊两侧整整齐齐站着两排纸人,一边一列,对着中间留出的道。它们脸上抹着雪白的粉,嘴角点红,眼珠拿墨点成两个死圆点,个个身板挺得笔直,像在给谁迎门。
纪逍遥走近一步,视线在它们胸口一扫。
每一只纸人胸前都贴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写着名字。
赵元清。
赵元海。
赵元江。
一个挨一个,全是死人的名。
姜扶摇的声音从刀里传出来,发冷,也更稳。
“第二盏灯在地下。有人在操控这些纸人。不是赵家人,是外来的。”
纪逍遥目光一凝。
不是赵家人。
那就有意思了。
他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眼神却没半分笑意。
“跑到赵家老宅守灯,还借赵家的死人摆阵。”
“胆子不小。”
话音刚落,两侧纸人忽然一起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不是风吹。
是它们自己在动。
纸扎的脖颈一寸寸偏转,双手也跟着轻轻绷起,墨点眼珠齐刷刷对上纪逍遥,像有无形的线在后面一把提紧。
姜扶摇语速快了些。
“别跟它们耗,灯在下面。”
“我本来也没打算陪纸玩。”
纪逍遥脚步不停,连眼角都没多分给这些东西半分。他抬起凝血刀,刀尖平平指向走廊尽头。
下一瞬,刀身上的魂灯追踪符文全部点亮。
一道道血纹从刀脊浮出,沿着空气向前猛冲。走廊里本就阴沉的气息像被这股血光硬生生压塌了一层,木梁吱呀作响,墙皮簌簌往下掉。两排正要扑起的纸人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动作齐齐一滞。
姜扶摇听出那股牵引已经锁死,声音里压不住一丝利意。
“就在正下方!”
纪逍遥只吐出一个字。
“开。”
轰!
刀锋未落,走廊尽头的地板已经先一步炸塌。
木板、碎砖、灰土一股脑朝两边掀飞出去,像地下有东西硬顶上来。整条走廊都跟着一震,前排几只纸人被冲得东倒西歪,胸口红纸裂开,写着“赵元海”“赵元江”的名字在半空一翻,又重重拍回地面。
一个洞口显了出来。
地下室入口,黑洞洞地张在尽头。
下面立刻涌上来一股更浓的气味,灯油味里混着一丝发甜的腥,钻进鼻腔时叫人本能地皱眉。
纪逍遥提刀上前,站到塌陷边缘,低头往下看。
地下室不大,四壁全是发黑的石砖。中央摆着一盏灯,灯体乌沉,底座刻满细密纹路,那些纹路弯弯绕绕,远远看去竟和凝血刀上的血符隐隐对得上,只是气息更阴,更脏。灯芯上的火苗很小,幽幽悬着,像随时会灭,却偏偏吊着一口气不散。
灯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入口。
身形高瘦,一身灰黑长衫收得很紧,袖口窄,衣摆短,跟赵家这种内宅里常见的宽袍大袖完全不是一路。上头那么大动静砸下来,他肩背竟连晃都没晃,只像没听见一样,站得稳得过分。
姜扶摇魂光一颤。
“就是他。”
纪逍遥没有立刻下去,只是把那道背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不是赵家人。
却守在第二盏魂灯前。
上面的门被他踹开了,走廊被他轰塌了,这人还敢背对着入口,继续做手上的事。
纪逍遥眼底那点冷意反倒收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挺能装。”
地下室里静得发怪。
碎木还在往下落,啪嗒啪嗒砸在石地上。灯火被风一逼,轻轻摇了两下。那人却依旧没回头,只抬着一只手,动作稳得近乎刻板,像在往灯里续什么。
姜扶摇忽然开口。
“等一下。”
纪逍遥眸子一偏。
“看见了?”
“嗯,不像灯油。”
纪逍遥顺着她的提醒,把目光落到那人手边。
那是一只细长黑瓷瓶,瓶口微斜,正有液体一点点往魂灯里流。颜色不对,质地也不对,不是平常灯油那种透亮,而是黑,黑得发黏,像把夜色熬成了浆,流下来时还牵出一缕细丝。
更怪的是,灯芯碰到那东西后不但没灭,火苗反而往上一探,像是闻到了什么合胃口的东西。
姜扶摇声音发紧。
“他在往灯里加东西。”
纪逍遥脚下一压,整个人已从塌口直坠下去。
“那就先砍了再问。”
话音未落,人影已冲入地下室。
风压扑下,尘灰倒卷,四面石壁都被震出一声低嗡。那背对着入口的人这才像察觉到杀意,肩膀极轻地停了一瞬,然而还是没有回头,手上动作更没有乱。
纪逍遥人在半空,凝血刀已扬起。
刀锋之上,血色符文一枚接一枚亮成一片,杀机笔直锁死那道背影。对方不是赵家人,敢守第二盏魂灯,还敢当着他的面往灯里添东西,身份和目的都不重要了,先剁开再说。
可就在这一瞬,纪逍遥看清了那股黑液的表面。
他的眸色陡然沉下去。
那人背对着纪逍遥,正往魂灯里倾倒某种浓稠的黑色液体,液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细小牙齿。
那人转过身来,右半张脸上嵌着的铜面具泛着和陈家祖棺大锁一模一样的黄铜光泽。
纪逍遥下坠的刀势还在。
可他眼神先一步压过去,把那张脸看了个清楚。
左半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孔,眉骨高,鼻梁直,若只看这一边,甚至还算得上周正。可皮肉灰败,像隔夜的死人肉,嘴唇却红得发乌,湿亮亮的一层,像刚从什么脏腻血水里捞出来。右半边则从额角到下颌都被一整块铜面嵌进血肉里,边缘黏着暗红肉丝,铜和肉长成了一体,连呼吸时都在微微抽动。
最邪门的是那只眼。
铜面眼眶里,没有眼珠。
只有一簇幽绿火苗,细细一线,在铜壳里跳。
它一晃。
和魂灯灯芯里的火,分毫不差。
姜扶摇魂光一紧,声音都沉了半截。
“这东西不是活人。”
纪逍遥刀不收,口中只回两个字。
“废话。”
刀锋已经劈到铜面人头顶,铜面人却没躲,左半张脸慢慢咧开,声音偏偏从铜面那一侧震出来,沙哑得像铜片刮过井壁。
“又一个来找魂灯的。”
他说着,抬手把黑瓷瓶一斜。
瓶底最后一点黑液滴进灯里。
幽绿灯火猛地一蹿,地下室那股甜腥味瞬间浓得发闷,像有人把带血的骨头放进热油里慢慢熬,熬得墙缝都在往外渗腻气。
“赵家的灯,你灭一盏,我养一盏。”
铜面里的绿火一闪一闪,照得他嘴角那道裂口都发青。
“赵元极大人说了,灯越多,门越宽。”
轰的一声。
纪逍遥的刀终于落下,石地被劈得崩开,裂纹一下炸出去半丈,碎石弹到墙上又噼啪滚回地面。铜面人却只是脚下一滑,整个人贴着地面横移出去,像一张被风卷开的纸,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刀。
纪逍遥落地,翻腕收势,刀横在身前,重瞳盯着那盏魂灯,眉心一点点拧紧。
“你不是在灭灯。”
他抬眼看向铜面人,声音发冷。
“你是在养灯。”
“养灯?”
铜面人像是听见了笑话,喉咙里挤出一串怪笑,左边脸在笑,右边铜面里的火也跟着晃。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扬了扬空瓶,瓶口还挂着一缕黑丝,慢慢往下滴,落到地上竟把石砖烧出一点极浅的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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