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第一盏灯,青崖镇
天边泛起鱼肚白,纪逍遥踩着废墟碎瓦走出义庄,魂灯分布图在他掌心缓缓展开。
黑线自掌心铺开,勾出白石镇一带的脉络。九点幽光仍亮,散在镇外周边七处,其中两处双灯并悬。另有三点,黑得彻底,集中在西北一角。
姜扶摇紧盯着那三处暗点,声音发紧。
“灭的都在一处。”
纪逍遥目光一扫,吐出三个字。
“青崖镇。”
姜扶摇背脊一凉,却还是点头。
“对,就是那个方向。九盏亮着,三盏灭了,还偏偏都挤在青崖镇,不会是巧合。”
纪逍遥把图摊平些,重瞳里冷光微沉。
“不是那里出了事,就是有人先到过。”
姜扶摇沉默片刻,忽然道:“赵家替命契,你得先弄明白。”
纪逍遥看她一眼。
“说。”
她抱着魂光,嗓子有些涩,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赵家的规矩叫魂灯连命。每替一条命,就点一盏灯。灯在,契在。灯灭,人亡。”
纪逍遥神色没变,只问了一句。
“你也有一盏?”
姜扶摇手指微紧。
“有。”
“在哪。”
她脚下一顿,像被什么东西绊住。片刻后,她才低声开口。
“在白石镇,赵家老宅祠堂。”
风从断墙间灌过去,吹得她鬓发贴上脸侧。纪逍遥看向图上其中一处亮点,那灯不算最盛,却极稳。
“还亮着。”
“嗯。”姜扶摇垂下眼,“所以我还没脱开替命契。”
她姐姐那边的灯已经灭了,她这边却还吊着一口气。不是赵家心善,是那帮人还没用完她。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冷得发硬。
“怪不得我还活着。原来是他们舍不得我死。”
纪逍遥收起图,语气干脆。
“那就先去青崖镇。”
姜扶摇抬头。
“不是先拆祠堂那盏灯?”
“灯在祠堂,跑不了。”纪逍遥看向西北,“青崖镇三盏先灭,那边更急。真有人动了赵家的网,我们就得赶在他收尾前过去。”
这话一落,追着人的危机感一下压了上来。三盏魂灯已灭,前头是残局还是杀局,谁也不知道。
姜扶摇没再废话。
“走。”
两人一前一后掠出荒路,借着最后一点夜色抢路。白石镇被甩在身后,残墙矮檐一层层退去,风从野草里穿出来,带着湿土和腐木味。纪逍遥掌上魂灯图悬着,九点幽光随行,像九只盯人的眼,那三处暗点却死死钉在西北,越看越扎眼。
姜扶摇追上半步。
“再快些。”
纪逍遥头也不回。
“跟得上就闭嘴,跟不上我不等。”
语气硬得像刀背拍下来,姜扶摇反而安静了。她知道他不是呛人,是在抢命。谁慢一息,谁就可能错过青崖镇里还没散尽的痕迹。
越往西北,路越荒。土色发灰,野树扭斜,枝杈全朝一个方向耷着,像被什么东西长年压过。天色将明时,一座旧镇终于从薄雾后露出轮廓。
青崖镇到了。
门楼、石狮都还在,却安静得渗人。这个时辰,本该有灶烟、有鸡鸣,最不济也该有人开门倒水。可眼前整座镇子像被摁进了死水里,连一只鸟都不从上头掠过。
姜扶摇脚步慢了半分。
“这地方不对劲。”
“看见了。”纪逍遥道。
镇口被一道淡黄色光罩罩住,自门楼顶端扣下,薄得像一层旧纸,偏偏把里外隔得分明。两人刚一靠近,鼻端便猛地撞上一股腐臭。
不是寻常尸臭,是肉烂透了又闷了一夜,腥甜里裹着败味,直往肺里钻。
姜扶摇皱眉。
“镇里有尸。”
纪逍遥没应,视线已落到镇口石墩旁。
那里蹲着个人。
破斗笠,旧扁担,两头吊着木箱,像个走村串巷的挑货郎。可青崖镇已被封住,这人偏偏蹲在镇口,便怎么看都不正常。
听见脚步声,货郎慢吞吞抬起头,露出一张黄瘦的脸,咧嘴便笑。
“又来两个不怕死的。”
姜扶摇眼神一冷。
“你在这儿等谁?”
货郎拖着腔调,朝光罩努了努嘴。
“等谁?等热闹呗。里头的出不来,外头的又总爱往里闯,我蹲着看看,不行?”
纪逍遥走近两步,站位正好卡住他扑向镇口和后撤的路,刀尖微垂,随时能起。
“白石镇来的?”货郎眯了眯眼。
纪逍遥懒得接话。
“少试探。”
货郎啧了一声,像是觉得有趣,忽然把双手举了起来。
“行,不试探。你们别一上来就拿刀,比镇里的东西还凶。”
他这一抬手,姜扶摇瞳孔顿时一缩。
十根手指上,各套着一枚铜环。
铜面旧而发乌,颜色闷黄,在晨光下一点也不亮,反而透出一股浸久了阴气的死沉。纪逍遥眼底寒意一沉。
这材质,他见过。
赵家祖棺上的黄铜大锁,就是这个颜色,这个质地,连边缘那层阴乌都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姜扶摇先开口,声线绷得极紧。
“你和赵家什么关系?”
“赵家?”货郎眨了下眼,笑得更欠,“哦,卖棺材的那个赵家?”
纪逍遥刀锋一抬,直指他眉心。
“装得太假了。”
货郎笑意一顿,随即又咧开嘴。
“年轻人火气这么旺,容易短命。”
“我的命长短,轮不到你算。”纪逍遥往前半步,刀尖几乎抵到他眼前,“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货郎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收了几分散漫。姜扶摇站到侧后,怀里魂光微颤,黑发已无声扬起。
纪逍遥盯着他。
“青崖镇封了,三盏魂灯灭在这儿。你蹲在镇口,不是看热闹,是替人守门。”
货郎眼皮轻轻一跳。
姜扶摇立刻接上。
“封镇的不是你,里头还有人。对不对?”
货郎喉结滚了滚,笑容有些发僵。
“二位想得还真多。”
纪逍遥刀锋再进半寸,语气冷得没有起伏。
“谁灭的灯。”
货郎不答。
姜扶摇冷笑一声。
“怎么,刚才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问到正主就哑了?十根手指戴着赵家祖棺的料子,你说你是路过的,谁信?”
货郎斜了她一眼。
“姑娘,说话太满,容易打脸。万一我是捡的呢?”
“那你运气真够邪门。”姜扶摇半点不让。
纪逍遥没兴趣陪他扯皮,声音骤沉。
“最后问一遍,你是谁的人。”
这句话砸下来,镇口只剩风卷着臭气掠过石缝的细响。货郎盯着刀锋,笑意一点点淡了,又忽地扯回去。
“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哪攀得上什么人。”
“是么?”纪逍遥眼神更冷,“答不出来,我就当你是赵家的人,先砍了再说。”
这话硬得没有半点余地。姜扶摇都偏头看了他一眼,货郎也明显噎了一下。
下一刻,他低低笑出声,带着一点讥诮。
“赵家?”他咂了下嘴,“他们也配使唤我?”
姜扶摇眉梢一挑,立刻要追问,货郎却已经闭上嘴,像只肯漏这一句。
纪逍遥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双手上。
十枚铜环,一枚不差。
不是寻常铜器,更不可能只是巧合。赵家祖棺刚出事,青崖镇三盏魂灯又灭在此处,镇口偏偏蹲着这么一个人,手上还戴着和祖棺大锁同材质的铜环。
姜扶摇胸口那股火直往上冲。她的魂灯还亮在赵家祠堂里,眼前这条线却分明又不止牵着赵家一家。这个货郎,到底是在替谁守着青崖镇口?
货郎迎着两人的目光,半点不躲,反而慢慢把十指摊得更开了些,像是故意给他们看清楚。
货郎咧嘴一笑,十指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和赵家祖棺大锁一模一样的黄铜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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