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得是铁锅底下刮来的那种
晒场西头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时，杜勇正用草绳捆扎晾药架。
他抬头看见李连军僵在晨光里，断裂的算盘梁像截枯树枝般垂在他掌心，几颗檀木珠子正顺着排水沟的斜坡滚去。
“姐夫！”
杜勇的草鞋碾过露水未干的沟沿，沟底新长的车前草挂着三颗檀木珠：
“长麟那小子不是会弄什么3D......”
“放屁！”
李连军突然暴喝，惊飞了沟边啄食的芦花鸡。
他弯腰捞起颗沾着泥水的珠子，指腹抹过“1988”的烙痕，“这是老周头用祠堂门框的余料做的。”
排水沟深处传来珠子弹跳的声响，惊动了正在啃艾草根的野兔。
杜勇蹲下身，发现排水沟的砖缝里卡着两颗珠子。
二十年前砌沟用的青砖上，还留着当年抗洪时用石灰水写的编号。
他指甲抠出珠子时，带出几缕干枯的蓼草根——正是王婶往年用来染算盘珠的土料。
“去请盘水镇的张木匠吧。”
李连军突然说。
他解开中山装第三颗扣子，内袋里掉出张泛黄的工单:
“82年修合作社门匾时，还剩半截金丝楠木存在他那儿。”
晒场东头传来年轻人的哄笑。
李长麟举着个透明树脂模型跑来：
“舅！
我用激光扫描了老算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李连军正用断梁拨弄着沟底陈年的淤泥，挖出几颗被泥浆包浆的檀木珠。
“看见没？”
老会计的指甲刮过珠面，露出底下暗红的纹理：
“暴雨泡过的珠子，晾三年才能用。”
他忽然把断梁往外甥怀里一塞：
“去，找西头王婶要一捧陈年艾灰——得是铁锅底下刮来的那种。”
杜勇摸出铜哨吹了个长音。
晒场边缘的苦楝树上，扑棱棱飞起几只灰斑鸠。
它们的影子掠过排水沟，惊得沟底的老蟾蜍“咕咚”跳进涵洞，洞口水花里闪过两颗檀木珠的浮光。
“八十里地呢。”
杜勇望着远处盘水镇方向的土路，路上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
“现在小年轻都用电脑雕花......”
李连军已经脱下中山装铺在沟沿。
他正用草茎量断梁的裂口，晨光里草影投在沟底，恰似当年弹在算盘上的墨线。
“记得吗？”
他突然指向涵洞：
“九八年你在这洞口堵沙包，用的就是张木匠他爹编的藤筐。”
祠堂方向传来敲打声。
周老汉正在修葺祖传的药柜，刨花堆里混着几节金丝楠木的边角料。
杜勇突然抓起把沟边的湿泥，捏成个粗糙的算盘梁形状：
“要不先拿这个凑合......”
“啪！”
李连军把泥胚拍回沟里。
泥浆溅起时，惊动了藏在蓼草丛中的秧鸡，它扑腾着翅膀掠过水面，爪尖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每颗水珠里都映着滚动的檀木珠。
午后的晒场静得出奇。
杜勇蹲在排水沟尽头，看着李连军用蓖麻油擦拭最后找回的七颗珠子。
老会计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当年抗洪时被沙袋磨出的疤。
沟底沉淀的泥浆渐渐澄清，倒映出两人年轻时的面容。
“明天赶早班拖拉机去。”
李连军突然说。
他摸出怀表放在断梁旁，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纸条——正是张木匠三十年前写的“金丝楠木存放凭证”。
暮色染红晒场时，杜勇发现排水沟的出水口卡着颗檀木珠。
珠子卡在两块老青砖的接缝处，砖缝里还残留着当年抗洪时抹的桐油石灰。
他伸手去抠，指腹碰到个冰凉的东西——是半截生锈的铜钉，钉帽上依稀可见“1988”的刻痕。
直播间的镁光灯亮得刺眼时，张家媳妇正往芝麻糖上撒最后一把糖霜。
她手腕上的智能手环突然震动，全息投影弹出一条热搜：#传统美食打假#主播‘舌尖侦探’质疑古法芝麻糖真实性。
‘家人们看好了！’屏幕里的网红举着张家芝麻糖的区 块 链溯源截图，‘根据智能合约记录，2023年3月张婶儿往配方里加了葡萄糖浆！’弹幕顿时炸开锅，无数‘假传统’的标签淹没了直播画面。
晒场西头的老槐树下，李长麟的无人机群正悬停在半空，货舱里装着待发货的芝麻糖。年轻支书盯着平板上暴跌的订单曲线，喉结动了动：
“舅舅，要不咱们把‘古法’俩字从详情页......”
“放屁！”
杜勇的烟袋锅猛地磕在区 块 链终端机上，溅起的火星子映着屏幕上‘配方改良记录’的字样，‘九八年发大水，张家媳妇她婆婆用葡萄糖浆救活了多少锅熬废的芝麻糖？’
祠堂方向突然传来檀木算盘的噼啪声。
李连军腋下夹着泛黄的合作社账本，纸页间飘落几张1989年的糖票：
“葡萄糖浆算啥？
1958年救灾时，老祖宗往芝麻糖里掺过红薯粉！”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账本某页，那里贴着张发霉的糖纸，背面用钢笔写着‘改良方·抗旱专用’。
晒场角落的智能音箱突然自动播放起二十年前的广播：
“......下面播送县糖厂通知，因甘蔗减产，建议社员们尝试葡萄糖浆替代......”
张家媳妇突然扯下围裙。她摸出个漆皮剥落的铁盒，盒里躺着半块1996年的芝麻糖，糖纸上的‘抗洪慰问品’印章已褪成淡红色：
“那年堤坝决口，就是这锅加了葡萄糖浆的糖块，让抢险队多撑了两天两夜。”
网红在直播间举起检测报告：
“专业仪器显示，葡萄糖浆会破坏......”
“破坏个锤子！”
王婶的笸箩突然扣在检测仪上，晒干的橘皮盖住了光谱分析镜头：
“小娃娃知道啥？
葡萄糖浆遇潮不返砂，当年往县医院送药，全靠这特性保住的急救药品！”
她皱纹里夹着的芝麻粒簌簌落在传感器上，仪器竟显示‘古法匹配度92%’。
李长麟突然操作无人机群降下来。
年轻支书从货舱取出摞油纸包，每包糖上都别着两张二维码：
一张是区 块 链溯源，一张扫出来是1987年县志记载——‘大旱年间，张门王氏以蜜代糖，遂成地方特色’。
(https://www.shubada.com/86315/1111102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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