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8章 天地与我并生
许舟不再试图去抓住那些碎片中的某一片。他开始看它们之间的东西。
看水变成土的那一瞬间,看土生草的那一瞬间,看草化风的那一瞬间。
那些“之间”。
他不再纠结“我究竟是哪一样东西”。
就像一棵树。
根是它,干是它,叶是它,花是它,果是它,落在地上的枯枝也是它。它一直在变,一直在长,可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那个从种子走到大树的“过程”本身,就是它。
一棵树,只要有人看过它活着的样子,它就是活着的。
许舟也是。
只要有人记得他、有人念着他、有人看过他活着的样子,他就还在。
哪怕他散成了水、土、风、山、星,他也还在。
一道明悟,如同破晓晨光,轰然照进他混沌的神魂深处。
“是啊,我本就是这天地孕育而出的孩子,世间处处,又怎么会没有我的痕迹。”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许舟忽然想起了枯泽。
想起了那个戴龙纹面具的男人坐在桌边,用极淡的声音说出的那些旧事。
武宰陨落,脊骨成柱,三十六重天压在所有人头顶。
许舟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那张面具,看着荒祁的牛角,看着桌上那枚金色碎片,心里隐隐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他的能力叫“武宰”。
他的名字,也被枯泽当着一桌人的面,和那个逆天伐仙的上古至尊放在了同一句话里。
“我此来,是想许舟,也想给你,一场机缘。”
许舟的心口,像是有一扇门,缓缓推开了一线。冥冥之中,有大道的韵律缓缓流淌过他的感知。
人身三百六十五处穴位,年岁三百六十五日;双手关节二十八节,天穹二十八星宿。
人身即小天地,天地即大身躯。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藏着一个天地。
荒祁的身体里,藏着一枚天柱碎片。那枚碎片给了他逆天的潜力,给了他八百年征战不休的执念,给了他撕碎天规的冲动。
而许舟的身体里,藏着什么?
他的能力,“武宰”。
是那道上古至尊的呐喊,跨越万古,落进了一个景城少年的骨髓里。
就像那枚天柱碎片,落进了一头刚刚开灵的小牛的身体里。
许舟终于明白了,枯泽为什么要留他在这里。为什么要让他亲手去拿那枚碎片。为什么要当着荒祁和甘棠的面,把那些上古旧事一字一句地说完。
他在给许舟一个机会。让他看着荒祁,看清他自己。
许舟就这般悬浮在这片混沌通明的意识之海里,静静俯瞰世间万象。
看见破土的幼木抽枝舒展,一寸一寸向上生长,向着天光奋力伸展枝叶;
看见江河自群山缝隙间发源,百溪汇流,滔滔奔腾,越过峡谷险滩,一往无前奔赴大海;
看见无形长风穿街过谷,越过千山,把远方人的惦念与问候,悄悄送到思念之人身旁。
许舟的眼眶湿了。
他想起景城的雨。
想起屋檐下的那一串风铃。
想起甘棠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身后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
春生万物,萌新破暗,天地温柔,尽是新生。
夏长万物,繁茂鼎盛,天地滚烫,尽是勃发。
秋收万物,落木归土,天地敛盛,尽是沉淀。
冬藏万物,寂灭蛰伏,天地归寂,静待轮回。
春夏秋冬,四时轮转,生生不息,往复不休。
草在结它的种子,树在摇它的影子。
万物各自生长,各自归寂,安安静静,循顺着万古不变的节律。
许舟不再问了。“我是谁”这个问题,本来就不该问。
因为答案一直在那里。
他就是许舟。
他也是天地。
他也是天地孕育出的万千生灵中的一员。
也是那株破土的幼木,那条奔涌的江河,那阵穿过街巷的长风。
也是武宰。
可武宰也是他。
他不是武宰的容器,不是武宰的转世。
他是武宰的“来处”长出的新生。
许舟缓缓睁开双眼。
他又回到了那一片焦土中,只是这一次,脚边一株微弱纤细的小树苗,正在肉眼可见地疯长。
嫩白的根须狠狠挣开泥土,向下深深扎入地层,枝干节节拔高,纤细的茎干不断粗壮、皲裂,生出灰褐色遒劲的树皮。
万千枝条向四方撑开,虬曲舒展,无数新叶抽芽舒展,脉络经脉层层铺展。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弱不禁风的幼苗,已然拔地而起,化作一棵遮天蔽日的苍天巨树,繁密的树冠撑开偌大一片绿荫。
许舟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它高得离谱。
树冠撑开时,把头顶那片焦黑的天遮去了大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满地碎金。那些碎金的形状,和方才他意识里看见的星河,竟有几分相似。
许舟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片叶子落下来,轻轻盖在他的掌心里。
叶子是暖的。
周遭这片曾经焦黑荒芜的土地,也随之发生剧变。
漆黑干裂的地表之下,点点绿意争相破土。青苔、野草、低矮灌木,一层一层漫过焦土,把满目黝黑一点点覆盖浸染,枯黄与漆黑快速褪去,遍地铺染鲜活的翠色。
枝头累累果实成熟,沉甸甸坠在枝叶间,一颗颗脱离枝干,砰砰坠落在泥土之中。
果壳崩裂,无数种子四散滚落,埋进复苏的土层。
一颗颗嫩芽接连钻破地面,一棵、十棵、百棵,密密麻麻的树苗接踵而生,向着四周蔓延开去,一片崭新的林海,正在焦土之上蓬勃诞生。
许舟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叶子。
……
……
一众人马早已撤回定淮府城内。
羽林军在城中官道中等待。
那条官道是定淮府的主街,从南门直通城中心鼓楼,平日里车马如龙、商贾云集。此刻却空旷得能跑马,两侧店铺门窗紧闭,招牌幌子在晨风里孤零零地晃荡。
羽林军百余名残兵散坐在街道两侧的台阶上、廊柱下、墙根处,甲胄卸了一半,兵刃横放在膝头。有人靠着墙根闭眼打盹,有人低头用布条缠着伤口,有人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的街面,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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