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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6章 「我是谁?」


没有刺人的棱角,边缘处处圆润,仿佛历经万古岁月无穷撞击、消磨打磨,早已磨去原本破碎的断口,通体流转一层柔和却又厚重的淡金光泽,像一枚古朴无纹的玉佩。

许舟的眼睛被那枚碎片牢牢钉住了。

他见过很多光。

见过景城春天江面上的碎金,见过炉膛里跳动的炭火,见过甘棠剑锋上流转的剑气。

可那些光,跟这枚碎片上的光,完全不是一回事。

碎片上的光,不刺眼,不灼热,甚至连“明亮”都谈不上。它像是从石头深处渗出来的一层温润,沉沉的,厚厚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分量。

许舟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眶发酸。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荒祁指尖微微一扣,将这枚天柱核心残片搁在桌面,指尖微微用力,把它顺着木面,缓缓推向枯泽的方向。

残片滑过梨木桌面,摩擦出极细微的沙沙轻响。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可许舟觉得,那沙沙声像是响在自己骨头里。

枯泽垂眸扫过桌上那枚金玉一般的碎片,却没有伸手去触碰。他偏过头,朝着身后唤了一声:“许舟,取过来。”

可这一声呼唤,许舟全然没有听见。

自那枚碎片显现的一刻,世间其余声响便已经自他耳中尽数退去。

耳边风声、断梁呜咽、人的言语,全部渐行渐远,消弭一空。万物俱寂,偌大长街之内,在他感知之中,只剩下那一块静静躺在木桌上的金色残片。

周遭的人影、桌椅、断壁残垣,全都化作模糊虚化的背景,他眼中唯独余下那一团流淌着古老道韵的金光。

许舟的瞳孔已经散了焦。

枯泽的声音从他耳边飘过去,像从很远的水面传来的一样,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甘棠似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红衣的轮廓在他视野边缘晃了一晃,又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那枚碎片。

整个世界都被吸进了那一团金色的光里。

脑海之中一片空明,没有思虑,没有疑惑,没有权衡利弊,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遥远的呼应,从血肉骨髓之中往外升腾。

许舟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一步。

他分明没有想要往前走,可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步,又一步。

枯泽没有拦他。荒祁没有拦他。甘棠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出声。

许舟走到桌边,低下头,看着那枚碎片。

碎片上的金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金色的火苗。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缓缓俯落,按在了那枚天柱碎片之上。

“叮——”

一声清越的鸣响,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震颤在神魂深处。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寂静。

许舟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下一刹那,天河倒转,乾坤翻覆。

脚下的梨木桌面、残破的屋舍、荒祁与枯泽、立在一旁的甘棠,全部在眼前碎裂化开。天地颠倒,日月互换,无穷无尽的金色流光自碎片之中轰然爆发,将许舟整个人尽数吞没。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满眼都是金色。

可那金色又不是光,更像是某种比光更本质的东西。它没有温度,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他的眼睛、耳朵、鼻子,灌进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头。

许舟觉得自己像被人按进了一条流淌了万古的大河,河水从他身上漫过去,漫过去,带走了他的呼吸、他的意识、他的一切。

万千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铺天盖地朝他席卷而来。

有九天之上巍峨耸立的擎天巨柱,有血染苍穹的远古大战,有一个孤独伟岸的人影孤身逆冲三十六重天,有仙神冷漠冰冷的俯瞰,还有五百年前那一场山崩地裂,天柱轰然崩断,滔滔山洪席卷万古古原。

许舟看见了那个孤身逆冲三十六重天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一片金光之中,身形高大,肩背宽阔,脊梁笔直如刀。他仰着头,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三十六重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壮,没有不甘。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堵注定要撞上去的墙。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许舟听不见那句话的声音。可他能看见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我去了。”

许舟心头大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他看见那个人影纵身而起,冲向三十六重天。他看见无数仙神从云端探出冷漠的面孔,俯视着那道逆天而行的身影。他看见金光与仙光碰撞,天穹碎裂,星辰陨落。他看见那个人影的脊骨被硬生生抽出来,铸成五道天柱,插入天地之间。

他看见那个人影倒下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大地。

无数片段走马灯一般在他神魂之间掠过,他的意识仿佛漂泊于万古时间长河之内。

……

……

「我是谁?」

「谁是我?」

两道念头,没有声音,却重重砸在神魂最深处。

一切肉身的界限正在消融,皮囊的壁垒变得稀薄,自我与天地之间那道分明的鸿沟,正在一点点化开。

许舟觉得自己正在散开。

像是有一阵风从内部吹来,把他从里到外拆解成千万片,每一片都轻如柳絮,飘向不同的方向。可他分明没有恐惧。他感觉不到恐惧。或者说,那个用来感受恐惧的“许舟”本身,也在一点点变得稀薄。

许舟没有睁开眼睛,但他仿佛看见了。

他看见他的发丝在虚无之中疯长、泛黄、片片零落。头发生根抽芽,枯荣往复。

原来他便是树吗?

他分明看见那些发丝扎根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发端抽出一抹极细极淡的翠色,从灰褐里往外拱,像春日最先破土的那一层嫩芽。而后发尾枯黄,一片一片地落下去,落进看不见的泥土里,又长出新的来。

一荣一枯,往复了不知多少回。

许舟看着那些发丝,像是在看一棵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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