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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5章 万死不辞


宋慈抱拳应下,却没有立即转身去办。

他立在原地,甲胄上的血泥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那一身黑甲原本锃亮,此刻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层层叠叠地覆着灰土、血污和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他身旁的马也垂着头,鼻息粗重,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

宋慈迟疑片刻,还是不甘心。

“殿下。我等身为天子近侍,职责便是为陛下分忧。殿下乃是金贵之躯,系天下之望,如今妖祸未消,变数层出不穷,身处在这是非旋涡之中,一旦突生不测,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宋慈很清楚,自己这番话,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老调。

可他没有别的可说。

职责所在,哪怕明知是徒劳,他也得把话说到位。

太子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如水,却让宋慈觉得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

太子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宋慈的肩膀。那一下极轻。轻得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然后,太子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宋慈僵在原地。

他还想再谏,喉间话到嘴边,最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得明白,太子心意已决,再多言辞,不过是白费口舌。

风从城门方向灌进来,卷起他黑甲上干涸的血泥碎屑,簌簌落在脚边。

那匹战驹跟在他身后,低低打了个响鼻,前蹄焦躁地刨了刨青石地面,似乎比主人更想立刻离开这座城。

宋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焦灼已被压下去大半。

一旁静立的刘先生跟上太子的脚步,青袍拂过地上细碎的焦木残渣,路过他身旁时开口道:“宋指挥使不必忧心。殿下既然决意留下,自有筹谋。与其反复规劝,不如整顿人手,守住城防,盯紧城外异动。”

话音轻飘飘的,可落在宋慈耳里,却莫名多了一层寒意。

宋慈不是第一次听刘先生说话。

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刘先生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藏着一盘他看不透的棋。

这女人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名为幕僚,实则太子的半条命都系在她身上。

如今太子执意留在定淮府,她非但不劝,反而一句“自有筹谋”轻轻揭过。

若太子真有筹谋,那筹谋是什么?

若太子没有,那刘先生为何不劝?

宋慈不敢再往下想。

他抬眼望向刘先生的背影,心底那团疑云再次翻涌上来。

密谍司处处布局,刘先生洞悉全局,唯独对太子以身涉险一事冷眼旁观,半点阻拦之意都没有。

难道他们真的不怕定淮府生出更大的变局?

还是说,更大的变局,从来就不在定淮府?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倏地扎进宋慈后脑,让他整个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街巷两侧那些密谍司的人马。他们依旧散在廊下檐角,有的在擦拭兵刃,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抱臂而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街面。没有人朝他看,也没有人向太子离去的方向多望一眼。

就像,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发生。

宋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刚入黑龙卫时,一个老都尉对他说过的话。

在密谍司眼里,这世上的事只有两种——他们安排的,和即将被他们安排的。

无数念头盘旋在心间,宋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纷乱思绪。

末了只能重重一抱拳:“臣遵命。”

他旋即转身,挥手招来数名黑龙卫亲兵,低声下达一道道指令。

一队人马奔赴医坊清点伤员,一队快马出城探查郊外妖兽踪迹,另有信使备好驿马,只待密信定稿,即刻疾驰奔赴京师。

那几名亲兵领命而去,甲叶碰撞的脆响在长街上一路远去。

宋慈没有再看太子,也没有再看刘先生。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单手一扯缰绳,黑马便调转方向,朝着城南医坊的方向小跑而去。

只是跑出去没多远,他又勒马回头,朝太子离去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连他身旁的亲兵都没有察觉。

长街上,太子独自前行。

空荡荡的街巷绵延向远方,两侧门窗紧闭,死寂沉沉。风吹过屋檐,卷起尘土,沙沙作响。

太子的背影在这空旷长街上显得格外单薄。

他没有穿冕服,没有乘辇驾,没有仪仗开道,没有侍卫列阵。只一身常服,走在满地狼藉的街道上,像是一个误入废墟的读书人。

可他的脚步从始至终没有迟疑过。

刘先生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殿下留在定淮府,是想等枯泽那边传来消息,还是另有所图?”

太子目光望向远处雾气朦胧的城头,思索道:“枯泽手中握着太多隐秘,若孤此刻返回京城,便只能隔着千里远观棋局,任人摆布。”

“只有留在此地,才能摸到幕后那只操盘的手。”

“父皇曾经同孤说过,密谍司可信。可是孤……”

太子将这句话说得极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可信二字,从父皇口中说出来,本就不容易。”

“可孤近来愈发觉得,可信,并不等于可托。”

刘先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密谍司忠于父皇,忠于大玄。但他们有他们的路数,有他们的算计。”

“只是风险难料。”

刘先生语气平静,“密谍司心思莫测,妖祸暗流涌动,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她的声音像一潭深水,风过无波,却让人听得出底下藏着什么。

太子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孤何尝不知凶险。可眼下大玄看似安稳,内里早已裂痕丛生。朝堂派系缠斗不休,边境妖患愈演愈烈,若一味避祸自保,又何谈将来执掌江山?”

“刘先生会保孤的对吗?”

太子停下脚步。

日光从城头那边漫过来,薄薄的一层,将他的身形笼罩得有些模糊不清。

刘先生停下,站在他身后一步处。

“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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