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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2章 恍若隔世


枯泽语气温和平缓,像是在劝慰一位旧日相识。

可茶雾氤氲之后,那张面具依旧冷硬森然,分毫未动。

许舟立在一旁,听得真切,背脊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这世间最锋利歹毒的刀刃,往往就藏在这般温柔软和的话语之中。

听闻这番话,大萨满缓缓抬眼,眼底无悲无喜,一片漠然。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成王败寇,本是世间恒理。我何须自责,更不必劳烦大玄之人,前来宽慰我这败军之将。”

他抬首远眺,目光越过荒芜的泽地,越过街边林立的密探,掠过仙舟中枢层层叠叠的殿宇,不知落向远方何处。长风灌入他身上的灰布长袍,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他身形本就瘦削,宽大的衣袍被风撑得空荡荡的,愈发衬得他单薄如残纸。

指尖叩着杯沿,他缓缓开口,细数起家世兴衰:

“数十年前,我纥石烈一族盛极一时,良田绵延三州,部众数十万,铁骑驰骋北狄疆土,风光盖世,无人能及。可盛极必衰,权势轮转,二三十年前,家族便日渐颓败,只能蜷缩一隅,勉强苟存。”

他述说这些过往时,语调平淡低沉,仿佛在转述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前尘旧事。

唯有指尖叩击杯沿的节奏,不知不觉间悄然加快。

“彼时我族中,八位真灵境高手坐镇,神藏境以上武者逾百人。北狄三大草场,两处皆是我纥石烈的属地;漠北七成铁矿,皆由我族商队转运四方。即便是大玄的茶商想要北上过境,也需先亲赴我帐前递上文书,恳请通融。”

他低低一笑:“如今再提这些,恍若隔世。”

“早在十年之前,我便已然料到,纥石烈的覆灭早已注定,不过是早晚之事。”

话音稍顿,他眼底笑意更添几分寒凉: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终局落幕之际,我竟会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下场,折戟异乡,葬身他乡。”

枯泽默然静听,面具掩去所有神情,听不出半分喜怒,只轻声叹道:

“北狄这些年厉兵秣马、蓄力蛰伏,纥石烈一族本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是你太过急切,将纥石烈全族与自身性命尽数押上,倾巢而出、孤注一掷。倘若当初留有余地,不将所有希望赌于一战,何至于满盘皆输、一败涂地?”

大萨满听闻此言,轻轻嗤笑出声,语气坦荡磊落,无半分悔意:

“若是不倾尽全力,我困守北狄故土,又能有什么出路?”

“彼时家族势衰,权贵倾轧不休,旧部四散逃离,故土早已无我容身之处。与其困守原地,坐等势力被层层蚕食、宗族悄然覆灭,倒不如南下一搏,搅动南北风云,博取一线破局的生机。”

他越说语速越快,仿佛要将积压心底数十年的郁结浊气尽数吐尽。说到最后,语速骤然放缓,只剩几声极轻的喘息。

“我在北狄的营帐中,夜夜无眠。一闭上眼,便是陆家兵马四面合围的景象,马蹄奔踏、铁甲铿锵、利刃出鞘的声响,岁岁年年萦绕耳畔。与其坐以待毙、惶惶等死,不如亲赴南朝,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枯泽静静凝望着他,龙纹面具隔绝了所有神色,眼底情绪深浅难辨。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二字:

“可惜。”

这二字轻如落雨,轻飘飘坠入沉寂深潭,看似掀不起半点涟漪,分量却胜过千言万语。大萨满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塌,转瞬又重新挺得笔直,敛去所有脆弱。

大萨满抬手,再度端起石桌上的瓷杯,将杯中剩余的热茶仰头一饮而尽。空杯轻落石桌,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

声响似银铃轻颤,又如剑尖点地,清越绵长,在空旷的长街上远远荡开,又被两侧巍峨殿宇折返,萦绕出一层极淡的余音。

他抬眼望向枯泽,神色归于平静,缓缓开口:

“久闻枯泽大人棋艺卓绝。你我暗中对峙交锋许久,也算数次交手。如今大势已定,可否陪我对弈一局?我倒想亲眼瞧瞧,南朝的棋路格局,与我北狄究竟有何迥异。”

他轻声一笑。

这般求棋的话语,从一个败军之将口中说出,本自带三分落寞凄凉,可他言辞坦荡、不卑不亢,倒像是在邀约老友,以棋会友、闲谈一局。

枯泽面具下传出一声嗤笑:

“你还不配做我的对手,我从未将你视作对等交锋的敌手。”

话语冷硬刺骨,不留半分情面。可大萨满听罢,却毫无愠怒,只是静静凝望着他,仿佛早便料到会是这般答复。

长街再度陷入死寂。

许舟立在一旁,察觉到周遭空气再度紧绷,剑拔弩张的气势悄然弥漫。大萨满闭口不言,只是定定看着枯泽,而枯泽也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大萨满。

片刻沉寂后,枯泽淡淡勾唇,松了口:“也罢,便遂了你这最后的心愿。”

一名密谍穿过林立的人群,双手捧着一套棋具快步上前,将黑白棋子整齐陈列于石桌之上。

枯泽抬手做了个请势:“你是客,先行落子。”

萨满并未推辞,指尖轻捻一枚黑子,“嗒”的一声,棋子落定在棋盘纹路之间。

清越的落子声入耳,如寒露坠玉盘,清脆动听。

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落子沉稳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他望着纵横交错的棋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心头积压的千钧重担尽数卸下。

他唏嘘道:“真是想不到,我临命终时,竟会身处此地,与人对弈闲坐。”

枯泽抬手捏起一枚白子,手腕轻扬,棋子应声落位。

白子落于左下角星位,与方才落下的黑子遥遥相望。

一北一南,两两对峙,俨然两军列阵、隔空相持。

黑白棋子落定,棋盘之上,俨然一幅极简的南北疆域图。枯泽未曾抬眼,只淡淡开口:“能在此处安然对弈,总好过曝尸荒野、葬身鹫腹。”

大萨满闻言,轻笑了一声:“倒也是这个道理。”

“不必故作姿态、惺惺相惜。若非北狄狼子野心,屡次觊觎我大玄疆土,你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南北两朝安稳相守多年,偏偏你们贪念不止,再起刀兵、祸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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