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托词
柳承砚摇头，伸手取过案上茶盏，提起壶重新斟满一杯凉茶。
夏夜茶水早已失了暖意，他仰头一饮而尽，喉间的清冽稍稍压下心底郁气，缓缓道：“一时的非议骂名，不过是过眼云烟，算不得什么。”
“岁月流转，史书自有公论。后人终会明白，如今放归荒祁、平息两界争端，才是真正稳住大局、福泽万民的上策。眼下朝堂上的种种攻讦，终究伤不到他根本。”
他嘴上说得散漫淡然，可苏儒朔听得真切，知晓他心底远不如表面这般轻松。
倏忽之间，柳承砚神色一整，语气骤然变得肃穆：“但如今真正的危局，根本不在于朝堂上的口舌之争，而是那一艘押送妖王荒祁的天工仙舟。”
“此番仙舟长途奔波，一路损耗极大，内里动力已然彻底枯竭。如今悬在半空，再也无力平稳驶回上京。京中传来消息确凿，仙舟必定要就地迫降。”
“依照天象与行程推算，它最远勉强能飘至涿州地界，近一些的话，恐怕会直接坠落在汴州境内。”
苏儒朔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神色层层往下沉，沉声问道：“朝中打算如何应对？”
柳承砚将空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还用多想？浮玉山乱局因他而起，放归妖王的主意也是他拿的。朝野上下必然会众口一词，推许舟亲自领兵，沿路接应迫降的仙舟，同时看管好荒祁。这差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是块烫手的铁蒺藜，没人敢伸手争抢，到头来只能落到他头上。”
“此去前路，九死一生。”
他缓了口气，道尽前路所有杀机：“仙舟迫降沿途，必定风波四起，四方势力闻风而动。天下江湖武人会尽数聚啸而来，都想斩下妖王首级博取千古盛名。对他们而言，这份名望胜过金银财富，人人都会不惜性命一搏。”
“妖庭那边也必会得到风声，大批精锐妖族定会赶往坠落之地，拼死夺回荒祁。妖庭三王十三部潜入大玄的族众足有数千，密谍司纵然全力排查，也难免有漏网之鱼。一旦这批妖族涌入涿州、汴州两地，顷刻间便是大乱。”
“一边是一心除妖、求名逐利的江湖群雄，一边是奋不顾身、意欲救主的妖族大军。”
“两方人马狭路相逢，再加上沿途州县的官府兵马搅在其中。地方官吏见了江湖人士便要缉拿，撞见妖族便欲动手清剿，可面对朝廷钦差又束手束脚不敢妄动。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各行其是，用不了多久，涿、汴二州便会重蹈浮玉山的覆辙，陷入全面混战。”
柳承砚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苏儒朔：“许舟此行，等于孤身陷在重重杀机当中。他的任务不是厮杀应战，而是接应看守。既要提防江湖人突袭刺杀妖王，又要戒备妖族趁乱抢人反戈；必须赶在仙舟落地前抵达接应地点，还要在多方夹击之下护住荒祁，顺利完成交接。这一路凶险，比起之前的浮玉山之行，还要凶险数倍。”
屋内烛火不停摇曳，烛芯凝出一朵灯花，火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面上，忽长忽短、摇摆不定。跳动的光影落在二人凝重的脸上，更添几分沉郁。
先前二人忧心的新政难题，瞒报的隐田、阳奉阴违的胥吏、盘根错节的地方乡绅势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危局面前，竟都显得无足轻重。
新政推行受阻，尚可徐徐图之；朝堂纷争不断，亦能步步周旋。可悬于高空的仙舟转瞬便会坠落，这件事容不得拖延，等不起，更躲不开。
苏儒朔低头望着案头那页尚未落笔批复的文卷，纸上工整的小楷渐渐变得朦胧，仿佛蒙了一层薄雾。
他抬手揉了揉双眼，指尖触及眼角，只觉得干涩发胀。
长久的静默过后，他缓缓吐出一声长叹：“这朝堂，当真连片刻安稳都不肯给人。”
……
……
长夜沉沉，江陵城内一片静谧。
啸歌楼的一间雅间里，更是清净无扰。
啸歌楼乃是江陵数一数二的大戏楼，整座三层木楼临街而建，飞檐翘角之下悬着八盏硕大的红纱灯笼。每至入夜，灯火遥遥相映，望过去便如一串悬在半空的糖葫芦，格外惹眼。
一楼是开阔的戏台，二楼则隔出一间间上等雅室。
此刻门窗紧闭，厚重锦帘垂落，将外头的灯火喧嚣尽数阻隔在外，一室之内只余下温软安宁。
能踏足二楼雅间之人，听戏向来只是其次，落座密谈才是正事。江陵城里的达官显贵商议要事，十件里倒有八件，都是在啸歌楼的包间中敲定的。楼里的伙计个个深谙门道，端上茶水点心便远远退开，半步也不敢靠近。
此刻雅间之中，林疏雨、张任舒、苏瑶云、敖殊四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
桌上摆着几碟应季瓜果，还有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澄碧绿，袅袅热气缓缓升腾。其余众人全都垂手立在两侧，人人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疏雨端坐首位，目光先是在女儿脸上稍作停留，而后转向一旁的司琴，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们自京城动身离去，数月来杳无音信。当真只是一路南下游山玩水？既然是四处游历，为何外界始终寻不到你们半分踪迹？”
司琴立在一旁，藏在衣袖里的双手悄悄绞着绢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沉稳的模样。
所谓外出散心游历，本就是用来遮掩一路风波的托词。
此刻迎着林疏雨审慎温和的目光，她心底不由得阵阵发虚。
苏家主母出身不凡，年轻时便随着当家老爷走南闯北，世面见得极多，再隐晦的谎话也难逃她的眼睛。在她面前撒谎，滋味竟比去御史台当堂受审还要令人紧张冒汗。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作答。
司琴定了定神，将心中反复斟酌过的说辞，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回夫人，大体情形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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