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变故
偶尔有当夜值守的仆役远远望见灯笼光晕,连忙贴着廊柱垂首站定,屏息敛气,要等柳承砚一行人走远,才敢悄悄活动身子。
门房领着路,一路不曾拐弯,直奔苏儒朔平日理事的书房。
书房独居内院最里一处小院,院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木匾,“三省斋” 三字笔锋沉敛,是苏儒朔亲笔题写。
他立了死规矩,但凡进三省斋,不论尊卑,哪怕天大急事,必先叩门通报。
门房屈指在雕花木门上轻叩两下,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应允,便躬身躬身退到廊下候着,不再跟进。
柳承砚顺势抬手推门迈步入内。
屋内烛火摇曳,暖融融的黄光铺满宽大书案。四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一卷卷公文卷宗码得满满当当,就连屋子边角空地,也摞着半人高、从荆州各处州县递来的呈报文书。
空气里混着经年存放书卷的陈旧纸味、淡淡的松烟墨香,还裹着一缕冷茶发苦的淡涩气息。
六月夏夜昼热夜凉,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棂钻进来,捎带后院荷塘新绽荷花的浅淡清香,吹得案头零散纸页轻轻掀动边角。
苏儒砚手边搁着的那盏清茶早已彻底放凉,茶水表面凝起一层薄薄水汽,一眼便知搁在原处许久,分毫未碰。
苏儒朔正埋首伏案,心神全扑在公文之上。
柳承砚目光扫过桌面,只见整副案台被荆州各县田亩清册、新政条陈、钱粮账册层层堆满,文书摞得错落杂乱,几乎看不见底下木案原本的漆面。
左边是已经批阅定稿的卷宗,被一方厚重端砚稳稳压着。右边待核的文卷堆起三寸多高。
砚台旁摆着一碟点心,是晚间下人送来的宵夜,只被咬去小小一口,余下的原样搁在碟中,早失了热气。
苏儒朔指尖按着一纸墨迹还没干透的呈报,眉头微蹙,细细斟酌新政推行里藏着的各类弊病。
但凡公文批阅,他向来不肯托付幕僚代笔,一笔小楷写得规整端正,通篇极少涂改,常说这是圣上亲授的差事,亲手落笔才算是尽心尽责。
“都这般时辰了,怎么还不睡?” 柳承砚出声打破屋内沉静。
苏儒朔闻声抬眼,视线从纸面挪开,搁下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新政盘根错节,陈年积案又堆积如山,越往下查,越发觉荆州这地方的水,远比我们离京前预想的深,哪里能安心歇息。”
柳承砚不拘客套,自顾拖过一把椅子在案边落座,打趣道:“公务再多,身子也耗不起。真把自己熬垮病倒,荆州这一堆烂摊子谁来收拾?我可不会替你扛这份罪责。日后圣上追问,我只能据实回话,苏御史操劳过度,累死在文书案前了。”
苏儒朔白他一眼:“你平日里正经话半句没有,张口便是玩笑。”
话音稍顿,他神色慢慢沉下来,回归正色:“陛下决意推行新政,本意便是冲着许家盘踞地方的陈年积弊。许氏在荆州扎根百年,本地乡绅望族、州县大小胥吏,大半受过许家接济庇护,牵一发而动全身。从前旧制丁粮分家、赋税征收章法混乱,四处全是空子,也正因如此,许家老二才能钻规矩漏洞,私下倒卖军粮、侵吞国库钱粮。”
柳承砚微微眯起双目,身子往后倚靠在椅背上:“世家大族从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许阁老在朝堂内阁稳坐数十载,眼红他们家底权势的人本就不在少数。如今许家身陷风波,暗处少不了人伺机出手谋算。”
苏儒朔心里透亮,听得明白,新政落地搅动的从不止钱粮税制,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
柳承砚话锋一转,又带起笑意:“不过单论新政成效,也算颇有收获。摊丁入亩、税粮归并、官府统一收储解运,直接掐断了一众胥吏豪强私下克扣截留赋税的门路。这几个月全境清丈田地刚过半,便清出来数千顷历年瞒报的隐田黑地,大多都是依附许家的地方大户暗中隐匿的私产。单单江陵一县,就查出隐田八百多顷,依照新税法度算,往后每年能多征收粮税两万余石,眼下还只是起步阶段。”
“可暗地里的阻碍同样层出不穷。”
苏儒朔面露无奈,“明面上各地官吏全都奉旨行事,政令推行看着顺顺当当;背地里一众旧势力阳奉阴违,各样阴招接连不断。有的刻意拖延田册上交时日,有的煽动乡里百姓抗拒田地丈量,更有老成猾吏偷偷篡改账册,妄图蒙混过关。前几日监利县递来的田亩账册,和江陵府存档底册数目对不上,凭空短了六百亩。我派人前去核查,户房书办张口便推说早年库房受潮,底册朽烂损毁无从查对,偏偏霉烂缺页的,全数记着许家名下田产。”
柳承砚轻轻叹了口气:“偌大一桩改制,不可能凭你我二人一己之力尽数扫清积弊。”
静默片刻,他缓缓续道:“就算顺着线索深挖到底,拿到确凿实据,许家百年基业摆在那里,根基缠缠绕绕,你我终究没法一朝连根拔除。咱们眼下能做的,就是把这一池浑水越搅越乱,乱到藏在水底的人沉不住气,主动从暗处跳出来露面。”
苏儒朔闻言不再应声,垂眸凝着桌上那页呈报。
烛火倏忽跳闪一下,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投落一片深浅难辨的阴翳。
窗外江风陡然卷着潮气扑来,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吹得叮叮当当连成一片响动,书房半敞的木窗受狂风一撞,吱呀磕碰过后猛地关合。
“正是这个道理。”
苏儒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按着酸胀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埋首新政琐事,还要抽神暗查许家陈年旧案,心神早已熬得疲累郁结,案边那碟放凉的点心仍摆在原处,自始至终不曾动过。
他抬眼打量柳承砚凝重的面色,缓缓开口:“这些阻碍,我们南下之前心里便有数,耐着性子循序渐进,总能一点点拔除干净。可你今夜急匆匆登门,神色慌乱全然失了往日从容,想来新政扯皮的琐事,绝非你连夜闯府的缘由。”
话音稍歇,他看向柳承砚:“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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