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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2章 好久不见


司琴摊了摊手:“正因理念相悖,往日闲谈总免不了争执辩难。己书笃信贤人与律法能规整乱世,我却看多了上位权欲催生的无尽祸乱。可师姐弟一场,观念再不合,也绝不会暗中算计构陷。从前他替我挡过致命一刀,我也为他挨过冷箭,这些过往,远比空泛的门派道义厚重。”

她说得清淡,仿佛不过随口说起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敖殊抬眼望向灯火喧腾的戏楼方向,沉吟片刻:“天色不早,咱们也该返程了。戏眼看就要落幕,苏小姐和甘棠寻不到人,反倒平添麻烦。”

司琴顺着视线望过去,轻轻颔首:“在外流连确实太久,不过不用怕戏早早收场。市井戏楼从不会按着定好的本子唱完就散场。”

她抬步顺着江岸步道往城内折返,边走边说道:“全看席间主顾心意。前排哪位富商听得尽兴,随手往台上掷一锭银子,伶人便要多添一折。赏银给得越多,续场越久,常有一场大戏从黄昏直唱到三更,唱得旦角嗓子嘶哑,武生靴底磨穿。”

“这便是梨园伶人身不由己的命。玉梨班这种民间自组的戏班还算自在,遇上无理要求尚能委婉推辞、删减剧目;可上京丹陛大乐堂的伶人,半分自主都没有。”

她轻叹一口气:“何时开嗓、何时歇戏、临时加演几折,全由权贵说了算。隆冬时节要穿薄纱唱盛夏曲目,就得冻得唇色发紫硬撑;三伏酷暑裹厚重皮裘演冬景,也只能捂着厚衣闷出满身热痱,半点无从抗拒。”

敖殊静静听着,没接半句言语,脚下步子不自觉放缓,落后司琴小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晚风不停擦过面颊,过了许久,她才浅浅吁出一声轻叹,气息刚浮到唇边,转眼就被江风卷得无影无踪。

两人边走边闲谈,渐渐走近啸歌楼外围的街巷。

江陵素来不设宵禁,又恰逢朝廷对阵妖庭大捷的喜讯传遍全城,整座城池连日都浸在热闹里。沿街铺面灯火全开,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吆喝,来往游人络绎不绝,酒肆茶坊里笑语喧阗,哪怕夜色已深,街巷半点没有冷清歇息的迹象。

戏楼正门人挤人,车马无处落脚,城中富贵人家便索性把座驾尽数停在侧边街口。

各色马车顺着街沿一字排开,黑木、棕漆、枣红车厢错落连片,车辕悬着的灯笼随风轻晃,灯面印着各府门第的姓氏,暖黄灯火映得整条街口暖意融融。

二人行到一辆雕花黑漆马车近旁,恰好撞见两名衣料华贵、妆容精致的贵妇,正踩着脚凳陆续下车。

那脚凳以紫檀打造,周身雕满缠枝莲纹,经年踩踏,凳面已经磨得油润发亮。

前头妇人落脚力道颇重,凳子猛地一晃,紧随身侧的丫鬟慌忙伸手稳稳扶住。

两个妇人脸上都堆着闷气,并肩往街边走,压低声音拌着嘴。

为首妇人眉头拧成一团,细细描画的弯眉拧绞在一起,如同两根打了结的墨线,语气满是烦躁:“那个狐媚子白白耽误时辰,絮絮叨叨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害得我们错失最出彩的折子,专程赶来捧场玉梨班,反倒落得一场空。”

旁边性子温和的妇人连忙伸手想去挽她胳膊,柔声劝解:“疏雨消消气,对方也是好意留客闲谈,并非存心耽搁咱们看戏。”

林疏雨一把甩开她的手,面露嫌恶,脆生生往青石地上啐了一口,水渍在地面洇出一小块深色印记:“什么好意?装出一副和善模样,骨子里拐弯抹角刁难人罢了。”

这番对话一字不差落进耳中,司琴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身子瞬间僵住,猝不及防的错愕直直漫上眼底,压根来不及掩饰分毫。

敖殊留意到她反常的模样,偏头轻声询问:“司琴姐姐,怎么了?”

她侧脸抬眼时,恰好望见司琴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心头当即绷紧,暗自纳闷,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司琴骤然这般失态。

马车旁争执的二人听见侧边动静,立时止住口角,齐齐转头望过来。

林疏雨回身一瞬,鬓边金步摇剧烈摇晃,灯火里划出细碎流光。

方才还怒火腾腾的脸面,在看清司琴模样的刹那猛地僵住,满腔怒意像被冷水浇灭,狰狞神色硬生生凝在眉眼间,脱口惊呼:“司琴?”

话音较之方才拌嘴陡然拔高,尾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司琴局促地僵在原地,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夫人,好久不见。”

恰在此时,拂面江风倏然停歇,周遭霎时间静得反常。

敖殊目光来回掠过司琴与林疏雨,眉头微不可察一蹙,不动声色地往司琴身侧挪了半步,暗暗护在一旁。

街边沿街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缠绕着往来车马、路人喧哗,整条长街从街头到巷尾处处人声鼎沸,终日不散的市井烟火裹着凡尘热气扑面而来,热闹分毫未歇。

卖糖炒栗子的老翁佝偻着身子守在铁锅旁,扯开沙哑嗓门沿街吆喝,铁铲不停在滚烫粗砂里翻搅栗子,哗啦哗啦的磕碰声响接连入耳,裹着果肉独有的焦甜热气成团升腾,漫满整条街面,又被傍晚微凉的穿巷晚风揉碎,飘飘荡荡四散飘向各处。

林疏雨踩着绣制缠枝纹样的软底绣鞋,提着裙摆快步匆匆从马车边走上前来。

行走之间,鬓边悬坠珠玉的金步摇随着步子频频晃动,金玉磕碰在一起,叮咚细碎的脆响一串接着一串,萦绕在耳畔。

方才她还因和随行友人拌了口角,憋了一肚子窝火愤懑,可眼下骤然撞见司琴,满腔火气瞬间一扫而空,一张俏脸上只剩下突如其来的错愕,心头千头万绪缠作一团,心绪繁杂纷乱。

她一双眸子牢牢锁在司琴身上,视线认认真真上下细细打量,目光先顺着司琴发髻缓缓落到脚下鞋尖,停顿片刻,又顺着衣摆一路折返回望至头顶发髻,来回细看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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